,风尘三侠,还是,托塔天王,?史中真实的

却说宋江因这一场大雪,定出计策,擒拿索超。其余军马都逃入城去,报说索超被擒。梁中书听得这个消息,不由他不慌,传令教众将只是坚守,不许出战;意欲便杀卢俊义、石秀,又恐激了宋江,朝廷急无兵马救应,其祸愈速;只得教监守著二人,再行申报京师,听凭太师处分。
  且说宋江到寨,中军帐上坐下,早有伏兵解索超到麾下。宋江见了大喜,喝退军健,亲解其缚,请入帐中,置酒相待,用好言抚慰道:“你看我众兄弟们一大半都是朝廷军官。若是将军不弃,愿求协助宋江,一同替天行道。”杨志向前另自叙礼,诉说别后相念。两人执手洒泪,事已到此,不得不服。宋江大喜。再教置酒帐中作贺。次日商议打城,一连数日,急不得破,宋江闷闷不乐。
  是夜独坐帐中,忽然一阵冷风,刮得灯光如豆;风过处,灯影下,闪闪走出一人。宋江抬头看时,却是天王晁盖,却进不进,叫道:“兄弟,你在这里做甚麽?”宋江吃了一惊,急起身问道:“哥哥从何而来?冤雠不曾报得,中心日夜不安;又因连日有事,一向不曾致祭;今日显灵,必有见责。”晁盖道:“兄弟不知,我与你心腹弟兄,我今特来救你。如今背上之事发了,只除江南地灵星可免无事,兄弟曾说:‘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今不快走时,更待甚麽?倘有疏失,如之奈何!休怨我不来救你。”宋江意欲再问明白,赶向前去说道:“哥哥,阴魂到此,望说真实!”晁盖道:“兄弟,你休要多说,只顾安排回去,不要缠障。我便去也。”宋江撒然觉来,却是“南柯一梦”,便请吴用来到中军帐中;宋江备述前梦。吴用道:“既是天王显圣,不可不信其有。目今天寒地冻,军马亦难久住,正宜权且回山,守待冬尽春初,雪消冰解,那时再来打城,亦未为晚。”宋江道:“军师之言难是,只是卢员外和石秀兄弟,陷在缧绁,度日如年,只望我等兄弟来救。不争我们回去,诚恐这厮们害他性命。此事进退两难,如之奈何?”当夜计议不定。
  次日,只见宋江神思疲卷,身体发热;头如斧劈,一卧不起。众头领都到帐中看视。宋江道:“只觉背上好生热疼。”众人看时,只见鏊子一般红肿起来。吴用道:“此疾非痈即疽;吾看方书,豆粉可以护心,毒气不能侵犯。快觅此物,安排与哥哥吃。只是大军所压之地,急切无有医人!”只见浪里白条张顺说道:“小弟旧在浔江时,因母得患背疾,百药不能得治,后请建康府安道全,手到病除,自此小弟感他恩德,但得些银两,便著人送去请他。令见兄长如此病症,只除非是此人医得。只是此去东途路远,急速不能便到。为哥哥的事,只得星夜前去。”吴用道:“兄长梦晁天王所言,百日之灾,只除江南地灵星可治,莫非正应此人?”宋江道:“兄弟,你若有这个人,快与我去,休辞生受;只以义气为重,星夜去请此人,救我一命!”吴用叫取蒜金一百两与医人,再将二三十两碎银作盘缠,分付张顺:“只今便行,好歹定要和他同来,切勿有误。我今拔寨回山,和他山寨里相会。兄弟是必作急快来!”
  张顺别了众人,背上包裹,望前便去。且说军师吴用传令诸将:火速收军,罢战回山。车子上载宋江,只今连夜起发。大名府内,曾经我伏兵之计,只猜我又诱他,定是不敢来追。
  一边吴用退兵不题。却说梁中书见报宋江兵又去了,正是不知何意。李成,闻达道:“吴用那厮诡计极多,只可坚守,不宜追赶。”
  话分两头。且说张顺要救宋江,连夜趱行,时值冬尽,无雨即雪,路上好生艰难。张顺冒著风雪,舍命而行,独自一个奔至扬子江边,看那渡船时,并无一只,张顺只叫得苦。没奈何,沿著江边又走,只见败苇里面有些烟起,张顺叫道:“梢公,快把渡船来载我!”只见芦苇里簌簌的响,走出一个人来,头戴箬笠,身披蓑衣,问道:“客人要那里去?”张顺道:“我要渡江去建康府干事至紧,多与你些船钱,渡我则个。”那梢公道:“载你不妨;只是今日晚了便过江去,也没歇处。你只在我船里歇了,到四更风静雪止,我却渡你过去,只要多出些船钱与我。”张顺道:“也说得是。”便与梢公钻入芦苇里来,见滩边缆著一只小船,蓬底下,一个瘦后生在那里向火。梢公扶张顺。下船,走入舱里,把身上湿衣裳脱下来,叫那小后生就火上烘焙。张顺自打开衣包,取出绵被,和身一卷,倒在舱里,叫梢公道:“这里有酒卖麽?买些来吃也好。”梢公道:“酒却没买处,要饭便吃一碗。”张顺再坐起来,吃了一碗饭,放倒头睡。一来连日辛苦,二来十分托大,初更左侧,不觉睡著。
  那瘦生一头双手向著火盆,一头把嘴努著张顺,一头口里轻轻叫那梢公道:“大哥,你见麽?”梢公盘将来去头边只一捏,觉道是金帛之物,把手摇道:“你去把船放开,去江心里下手不迟。”那后生推开蓬,跳上岸,解了缆,跳上船把竹篙点开,搭下橹,咿咿呀呀地摇出江心里来。梢公在船舱里取缆船索,轻轻地把张顺捆缚做一块,便去船梢板底下取出板刀来。张顺却好觉来,双手被缚,挣挫不得。梢公手拿板刀,按在他身上。张顺告道:“好汉!你饶我性命,都把金子与你!”
  梢公道:“金子也要,你的性命也要!”张顺连声叫道:“你只教我囫囵死,冤魂便不来缠你!”梢公道:“这个却使得!”放下板刀,把张顺扑通的丢下水去。
  那梢公便去打开包来看时,见了许多金银,倒吃一吓;把眉头只一皱,便叫那瘦后生道:“五哥进来,和你说话。”那人钻入舱里来,被梢公一手揪住,一刀落得,砍得伶仃,推下水去。梢公打并了船中血迹,自摇船去了。
  却说张顺是个水底伏得三五夜的人,一时被推下水,就江底咬断索子,赴水过南岸时,见树林中隐隐有些灯光;张顺爬上岸,水渌渌地转入林子里,看时,却是一个酒店,半夜里起来做酒,破壁缝透出火来。张顺叫开门时,见个老丈,纳头便拜。老丈道:“你莫不是江中被人劫了,跳水逃命的麽?”张顺道:“实不相瞒老丈,小人从山东来,要去建康府干事,晚来隔江觅船,不想撞著两个歹人,把小子应有衣服金银尽都劫了,窜入江中。小人却会赴水,逃得性命。公公救度则个!”
  老丈见说,领张顺入后屋中,把个衲头与他替下湿衣服来烘,烫些热酒与他吃。老丈道:“汉子,你姓甚麽?山东人来这里干何事?”张顺道:“小人姓张;建康府太医是我兄弟,特来探望他。”老丈道:“你从山东来,曾经梁山泊道?”张顺道:“正从那里经过。”老丈道:“他山上宋头领,不劫来往客人,又不杀人性命,只是替天行道?”张顺道:“宋头领专以忠义为主,不害良民,只怪滥官污吏。”老丈道:“老汉听得说:宋江这伙,端的仁义,只是救贫济老,那里似我这里草贼!若待他来这里,百姓都快活,不吃这伙滥官污吏薅恼!”张顺听罢道:“公公不要吃惊,小人便是浪里白条张顺;因为俺哥哥宋公明害发背疮,教我将一百两黄金来请安道全。谁想托大,在船中睡著,被这两个贼男女缚了双手,窜下江里;被我咬断绳索,到得这里。”老丈道:“你既是那里好汉,我教儿子出来,和你相见。”不多时,后面走出一个瘦后生来,看著张顺便拜道:“小人久闻哥哥大名,只是无缘,不曾拜识。小人姓王,排行第六。因为走跳得快,人人都唤小人做活闪婆王定六。平生只好赴水使棒,多曾投师,不得传受,权在江边卖酒度日。却才哥哥被两个劫了的,小人都认得:一个是‘截江鬼’张旺;那一个瘦后生却是华亭县人,唤做‘油里鳅’孙五。这两个男女,时常在这江里劫人。哥哥放心,在此住几日,等这厮来吃酒,我与哥哥报雠。”张顺道:“感承哥哥好意。我为兄长宋公明,恨不得一日奔回寨里。只等天明,便入城去请安太医,回来却相会。”当下王定六将出自己一包新衣裳,都与张顺换了,杀鸡置酒相待,不在话下。
  次日天晴雪消,王定六再把十数两银子与张顺,且教内建康府来。张顺进得城中,迳到槐桥下,看见安道全正门前货药。张顺进得门,望著安道全,纳头便拜。安道全看见张顺,便问道:“兄弟多年不见,甚麽风吹得到此?”张顺随至里面,把这闹江洲跟宋江上山的事一一告诉了;后说宋江现患背疮,特地来请神医,杨子江中,险些儿送了性命,因此空手而来,都实诉了。安道全道:“若论宋公明,天下义士,去医好他最是要紧。只是拙妇亡过,家中别无亲人,离远不得;以此难出。”张顺苦苦要求道:“若是兄长推却不去,张顺也不回山!”安道全道:“再作商议。”张顺百般哀告,安道全方才应允。原来安道全新和建康府一个烟花娼妓唤做李巧奴时常往来,正是打得火热。当晚就带张顺同去他家,安排酒吃。
  李巧奴拜张顺为叔叔。三杯五盏,酒至半酣,安道全对巧奴说道:“我今晚就你这里宿歇,明日早,和这兄弟去山东地面走一遭;多只是一个月,少至二十余日,便回来看你。”
  那李巧奴道:“我却不要你去,你若不依我口,再也休上我门!”安道全道:“我药囊都己收拾了,只要动身,明日便走。你且宽心,我便去也不到耽搁。”李巧奴撒娇撒痴,倒在安道全怀里,说道:“你若还不念我,去了,我只咒得你肉片片儿飞!”张顺听了这话,恨不得一口水吞了这婆娘。
  看看天色晚了,安道全大醉倒了,扶去巧奴房里,睡在床上。巧奴却来发付张顺,道:“你自归去,我家又没睡处。”
  张顺道:“我待哥哥酒醒同去。”巧奴发遣他不动,只得安他在门首小房里歇。张顺心中忧煎,那里睡得著。初更时分,有人敲门,张顺在壁缝里张时,只见一个人闪将入来,便与虔婆说话。那婆子问道:“你许多时不来,却在那里?今晚太医醉倒在房里,却怎生奈何?”那人道:“我有十两金子,送与姐姐打些钗环;老娘怎地做个方便,教他和我厮会则个。”虔婆道:“你只在我房里,我叫女儿来。”张顺在灯影下张时,却正是截江鬼张旺。近来这厮,但是江中寻得些财,便来他家使。张顺见了,按不在火起;再细听时,只见虔婆安排酒食在房里,叫巧奴相伴张旺。张顺本待要抢入去,却又怕弄坏了事,走了这贼。约莫三更时分厨下两个使唤的也醉了;虔婆东倒西歪,却在灯前打醉眼子。张顺悄悄开了房门,折到厨下,见一把厨刀,油晃晃放在灶上;看这虔婆倒在侧首板凳上。张顺走将入来,拿起厨刀先杀了虔婆;要杀使唤的时,原来厨刀不甚快,砍了一个人,刀口早倦了。那两个正待要叫,却好一把劈柴斧正在手边,绰起来一斧一个,砍杀了。房中婆娘听得,慌忙开门,正迎著张顺,手起斧落,劈胸膛砍翻在地。张旺灯影下见砍翻婆娘,推开后窗,跳墙便走。张顺懊恼无及,忽然想著武松自述之事,随即割下衣襟,沾血去粉墙写道:“杀人者,我安道全也!”一连写了数十余处。捱到五更将明,只听得安道全在房里酒醒,便叫“我那人。”张顺道:“哥哥不要做声,我教你看那人!”安道全起来,看见四处死尸,吓得浑身麻木,颤做一团。张顺道:“哥哥,你再看你写的麽?”安道全:“你苦了我也!”张顺道:“只有两条路,从你行。若是声张起来,我自走了,哥哥却用去偿命;若还你要没事,家中取了药囊,连夜迳上梁山泊,救我哥哥:这两件,随你行!”安道全道:“兄弟!你忒这般短命见识!”
  趁天未明,张顺卷了盘缠,同安道全回家,开锁推门,取了药;出城来,迳到王定六酒店里。王定六接著,说道:“昨日张旺从这里走过,可惜不遇见哥哥。”张顺道:“我也曾遇见那厮,可惜措手不及。正是要干大事,那里且报小雠。”说言未了,王定六报道:“张旺那厮来也!”张顺道:“且不要惊他,看他投那里去!”只见张旺去滩头看船。王定六叫道:“张大哥,你留船来载我两个亲眷过去。”张旺道:“要趁船,快来!”王定六报与张顺。张顺对安道全道:“安兄,你可借衣与小弟穿,小弟衣裳却换与兄长穿了,才去趁船。”安道全道:“此是何意?”张顺道:“自有主张,兄长莫问。”安道全脱下衣服与张顺换穿了;张顺戴上头巾,遮尘暖笠影身;王定六取了药囊。走到船边,张旺拢船傍岸,三个人上船。张顺爬入后悄,揭起板,板刀尚在;悄然拿了,再入船舱里。张旺把船摇开,咿哑之声,又到江心里面。张顺脱去上盖,叫一声“梢公快来!你看船舱里有血迹!”张旺道:“客人休要取笑。”一头说,一头钻入舱里来;被张顺搭地揪住,喝一声:“强贼!认得前日雪天趁船的客人麽!”张旺看了,做声不得。张顺喝道:“你这厮谋了我一百两黄金,又要害我性命!你那个瘦后生那里去了?”张旺道:“好汉,小人见金子多了,怕他要分,我便少了;因此杀死,丢入江里去了。”张顺道:“你这强贼!老爷生在浔阳江边,长在小孤山下,做卖鱼牙子,天下传名!只因闹了江州,占住梁山泊里,随从宋公明,纵横天下,谁不惧我!你这厮骗我下船,缚住双手,丢下江心,不是我会识水时,却不送了性命!今日冤雠相见,饶你不得!”就势只一拖,提在船舱中,取才船索把手脚淦马攒蹄捆缚做一块,看著那扬子大江,直丢下去,喝一声道:“也免了你一刀!”王定六看了,十分叹息。
  张顺就船内搜出前日金子并零碎银两,都收拾包裹里,三人棹船到岸,对王定六道:“贤弟恩义,生死难忘!你若不弃,便可同父亲收拾起酒店,赶上梁山泊来,一同归顺大义,未知你心下如何?”王定六道:“哥哥所言,正合小弟之心。”说罢分别。张顺和安道全换转衣服,就北岸上路。王定六作辞二人,复上小船,自摇回家,收拾行李赶来。
  且说张顺与同安道全下得北岸,背了药囊,移身便走。那安道全是个文墨的人,不会走路;行不得三十余里,早走不动。张顺请入村店,买酒相待。正吃之间,只见外面一个客人走到面前,叫声:“兄弟,如何这般迟误!”张顺看时,却是神行太保戴宗,扮做客人赶来。张顺慌忙教与安道全相见了,便问宋公明哥哥消息。戴宗道:“目今宋哥哥神思昏迷,水米不进,看看待死!”张顺闻言,泪如雨下。安道全道:“皮肉血色如何?”戴宗答道:“肌肤憔悴,终夜叫唤,疼痛不止,性命早晚难保!”安道全道:“若是皮肉身体得知疼痛,便可医治;只怕误了日期。”戴宗道:“这个容易。”取两个甲马,拴在安道全腿上。戴宗自背了药囊,分付张顺:“你自慢来,我同太医前去。”两个离了村店,作起神行法,先去了。
  且说这张顺在本处村店里一连安歇了两三日,只见王定六背了包裹,同父亲,果然过来。张顺接见,心中大喜,说道:“我专在此等你。”王定六大惊道:“哥哥何由得还在这里?那安太医何在?”张顺道:“神行太保戴宗接来迎著,已和他先行去了。”王定六却和张顺并父亲一同起身,投梁山泊来。
  且说戴宗引著安道全,作起神法,连夜赶到梁山泊;寨中大小头领接著,拥到宋江卧榻内,就床上看时,口内一丝两气。安道全先诊了脉息,说道:“众头领休慌,脉体无事。身躯虽是沉重,大体不妨。不是安某说口,只十日之间,便要复旧。”众人见说,一齐便拜。安道全先把艾培引出毒气,然后用药:外使敷贴之饵,内用长托之剂。五日之间,渐渐皮肤红白,肉体滋润。不过十日,虽然疮口未完,却得饮食如旧。只见张顺引著王定六父子二人,拜见宋江并众头领,诉说江中被劫,水上报冤之事。众皆称叹:“险些误了兄长之患!”宋江才得病好,便又对众洒泪,商量要打大名,救卢员外,石秀。安道全谏道:“将军疮口未完,不可轻动;动则急难痊可。”吴用道:“不劳兄长挂心,只顾自己将息,调理体中元气。吴用虽然不才,只就目今春初时候,定要打破大名城池,救取卢员外,石秀二人性命,擒拿淫妇奸夫,以满兄长报仇之意。”宋江道:“若得军师真报此仇,宋江虽死瞑目!”吴用便就忠义堂上传令。有分教:大名城内,变成火窟枪林;留守司前,翻作尸山血海。正是:谈笑鬼神皆丧胆,指挥豪杰尽倾心。毕竟军师吴用怎地去打大名,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当时宋江别了差拨,出抄事房来,到点视厅上看时,见那节级掇条凳子坐在厅前,高声喝道:“那个是新配到囚徒?”牌头指着宋江道:“这个便是。”那节级便骂道:“你这黑矮杀才,倚仗谁的势,不送常例钱来与我?”宋江道:“‘人情人情,在人情愿。’你如何逼取人财?好小哉相!”两边看的人听了,倒捏两把汗。那人大怒,喝骂:“贼配军!安敢如此无礼,颠倒说我小哉相!那兜驮的,与我背起来!且打这厮一百讯棍!”两边营里众人都是和宋江好的;见说要打他,一哄都走了,只剩得那节级和宋江。那人见众人都散了,肚里越怒,拿起讯棒,便奔来打宋江。宋江说道:“节级你要打我,我得何罪?”那人大喝道:“你这贼配军,是我手里行货!轻咳嗽便是罪过!”宋江道:“便寻我过失,也不到得该死。”那人怒道:“你说不该死!我要结果你也不难,只似打杀一个苍蝇!”宋江冷笑道:“我因不送得常例钱便该死时,结识梁山泊吴学究却该怎地?”那人听了这话,慌忙丢了手中讯棍,便问道:“你说甚么?”宋江道:“我自说那结识军师吴学究的,你问我怎地?”那人慌了手脚,拖住宋江问道:“你正是谁?那里得这话来?”宋江笑道:“小可便是山东郓城县宋江。”那人听了,大惊,连忙作揖,说道:“原来兄长正是及时雨宋公明!”
  宋江道:“何足挂齿。”那人便道:“兄长,此间不是说话处,未敢下拜。同往城里叙怀,请兄长便行。”宋江道:“好,节级少待,容宋江锁了房门便来,”宋江慌忙到房里取了吴用的书,自带了银两,出来锁上房门,分付牌头看管,便和那人离了牢城营里,奔入江州城里来,去一个临街酒肆中楼上坐下。那人问道:“兄长何处见吴学究来?”宋江怀中取出书来,递与那人。那人拆开封皮,从头读了,藏在袖内,起身望着宋江便拜。宋江慌忙答礼,道:“适间言语冲撞,休怪。”那人道:“小弟只听得说:‘有个姓宋的发下牢城营里来。’往常时,但是发来的配军,常例送银五两。今番已经十数日,不见送来。今日是个闲暇日头,因此下来取讨。不想却是仁兄。恰在营内,甚是言语冒渎了哥哥,万望恕罪!”宋江道:“差拨亦时常对小可说起大名。宋江有心要拜识尊颜,却不知足下住处,又无因入城,特地只等尊兄下来,要与足下相会一面,以此耽误日久。不是为这五两银子不舍得送来;只想尊兄必是自来,故意延挨。今日幸得相见,以慰平生之愿。”
  说话的,你道那人是谁?便是吴学究所荐的江州两院押牢节级戴院长戴宗。那故宋时,金陵一路节级都称呼做“家长”;湖南一路节级都称呼做“院长。”原来这戴院长有一等惊人的道术;但出路时,传书飞报紧急军情事,把两个甲马拴在两只腿上,作起“神行法”来,一日能行五百里;把四个甲马拴在腿上,便一日能行八百里:因此,人都称做神行太保戴宗。当下戴院长与宋公明说罢了来情去意。戴宗、宋江俱各大喜。两个坐在阁子里,叫那卖酒的过来,安排酒果肴馔菜蔬来,就酒楼上两个饮。宋江诉说一路上遇见许多好汉,众人相会的事务。戴宗也倾心吐胆,把和这吴学究相交来往的事告诉了一遍。两个正说到心腹相爱之处,饮得两三杯酒,只听楼下喧闹起来。过卖连忙走入阁子来对戴宗说道:“这个人只除非是院长说得他下。没奈何,烦院长去解拆则个。”戴宗问道:“在楼下作闹的是谁?”过卖道:“便是时常同院长行走的那个唤做铁牛李大哥,在底下寻主人家借钱。”戴宗笑道:“又是在下面无礼。我只道是甚么人——兄长少坐,我去叫了这厮上来。”戴宗便起身下去;不多时,引着一个黑凛凛大汉上楼来。宋江看见,吃了一惊,便问道:“院长,这大哥是谁?”戴宗道:“这厮是小弟身边牢里一个小牢子,姓,李名逵。祖贯是沂州沂水县百丈村人氏。本身一个异名,唤做黑旋风李逵。他乡中都叫他做李铁牛。因为打死了人,逃走出来,虽遇赦宥,流落在此江州,不曾还乡。为他酒性不好,人多惧他。能使两把板斧,又会拳棍。见今在此牢里勾当。”李逵毛着宋江问戴宗道:“哥哥,这黑汉子是谁?”戴宗对宋江笑道:“押司,你看这厮恁么粗卤!全不识些体面!”李逵道:“我问大哥,怎地是粗卤?”戴宗道:“兄弟,你便请问‘这位官人是谁’便好。你倒却说‘这黑汉子是谁,’这不是粗卤却是甚么?我且与你说知:‘这位仁兄便是闲常你要去投奔他的义士哥哥。”李逵道:“莫不是山东及时雨黑宋江?”戴宗喝道:“咄!你这厮敢如此犯上!直言叫唤,全不识些高低!兀自不快下拜,等几时!”李逵道:“若真个是宋公明,我便下拜;若是闲人,我却拜甚鸟!节级哥哥,不要赚我拜了,你却笑我!”宋江便道:“我正是山东黑宋江。”李逵拍手叫道:“我那爷!你何不早说些个,也教铁牛欢喜!”扑翻身躯便拜。宋江连忙答礼,说道:“壮士大哥请坐。”戴宗道:“兄弟,你便来我身边坐了吃酒。”李逵道:“不耐烦小盏,换个大碗来筛!”宋江便问道:“却才大哥为何在楼下发怒?”李逵道:“我有一锭大银,解了十两小银使用了,却问这主人家那借十两银子去赎那大银出来便还他,自要些使用。叵耐这鸟主人不肯借与我!却待要和那放对,打得他家粉碎,却被大哥叫了我上来。”宋江道:“共用十两银子去取?再要利钱么?”李逵道:“利钱已有在这里了,只要十两本钱去讨。”宋江听罢,便去身道取出一个十两银子,把与李逵,说道:“大哥,你将去赎来用度。戴宗要阻当时,宋江已把出来了。
  李逵接得银子,便道:“却是好也!两位哥哥只在这里等我一等。赎了银子,便来送还;就和宋哥哥去城外碗酒。”宋江道:“且坐一坐,吃几碗了去。”李逵道:“我去了便来。”推开桌子,下楼去了。戴宗道:“兄长休借这银与他便好。却小弟正欲阻,兄长已把在他手里了。”宋江道:“却是为何?”戴宗道:“这厮虽是耿直,只是贪酒好赌。他却几时有一锭大银解了!兄长他赚漏了这个银去他慌忙出门,必是去赌。若还赢得时,便有得送来还哥哥;若是输了时,那讨这十两银来还兄长?戴宗面上须不好看。”宋江笑道:“尊兄何必见外。些须银子,何足挂齿。由他去赌输了罢。我看这人倒是个忠心直汉子。”戴宗道:“这厮本事自有,只是心粗胆大不好。在江州牢里,但醉了时,却不奈何罪人,只要打一般强的牢子。我也被他连累得苦。专一路见不平,好好强汉,以此江州满城人都怕他。”宋江道:“俺们再饮两杯,却去城外闲走一遭。”戴宗道:“小弟也正忘了和兄长去看江景则个。”宋江道:“小可也要看江州的景致。如此最好。”
  且不说两个再饮酒。只说李逵得了这个银子,寻思道:“难得!宋江哥哥又不曾和我深交,便借我十两银子。果然仗义疏财,名不虚传!如今来到这里,却恨我这几日赌输了,没一文做好汉他。如今得他这十两银子,且将去赌一赌。倘或赢得几贯钱来,请他一请,也好看。”当时李逵快跑出城外小张乙赌房里来,便去场上,将这十两银子撇在地下,叫道:“把头钱过来我博!”那小张乙得知李逵从来赌直,便道:“大哥且歇。这一博下来便是你博.”李逵道:“我要先赌这一博!”小张乙道:“你便傍猜也好.”李逵道:“我不傍猜!只要博这一博!五两银子做一注!”有一般赌的却待一博,被李逵劈手夺过头钱来,便叫道:“我博兀谁?”小张乙道:“便博我五两银子。”李逵叫声“快!”地博一个“叉。”小张乙便拿了银子过来。李逵叫道“我的银子是十两!”小张乙道:“你再博我五两‘快’,便还还了你这锭银子。”李逵叫声“快!”的又博个“叉。”李逵道:“我这银子是别人的!”小张乙道:“遮莫是谁的也不济事了!你既输了,却说甚么?”李逵道:“没奈何,且借我一借,明日便送来还你。”小张乙道:“说甚么闲话!自古‘赌钱场上无父子!’你明明地输了,如何倒来革争?”李逵把布衫拽起在前面,口里喝道:“你们还我也不还?”小张乙道:“李大哥,你闲常最赌得直,今日如何恁么没出豁?”李逵也不答应他,便就地下掳了银子;又抢别人赌的十来两银子,都搂在布衫兜里,睁起双眼,就道:“老爷闲常赌直,今日权且不直一遍!”小张乙急待向前夺时,被李逵一指一交。十二三个赌博的一齐上,要夺那银子,被李逵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李逵把这伙人打得没地躲处,便出到门前。把门的问道:“大哥,那里去?”被李逵提在一边,一脚踢开了门,便走。那伙人随后赶将出来,都只在门前叫道:“李大哥!你恁地没道理,都抢了我们众人的银子去!”只在门前叫喊,没一个敢近前来讨。李逵正走之时,听得背后一人赶上来,扳住肩臂,喝道:“你这厮如何如何却抢掳别人财物?”李逵口里应道:“干你鸟事!”回过脸来看时,却是戴宗,背后立着宋江。李逵见了,惶恐满面,便道:“哥哥休怪!铁牛闲常只是赌直;今日不想输了哥哥银子,又没得些钱来相请哥哥,喉急了,时下做出这些不直来。”宋江听了,大笑道:“贤弟,但要银子使用,只顾来问我讨。今日既明明地输与他了,快把来还他。”李逵只得从布衫兜里取出来,都递在宋江手里。宋江便叫过小张乙前来。都付与他。小张乙接过来,说道:“二位官人在上,小人只拿了自己的。这十两原银虽是李大哥两博输与小人,如今小人情愿不要他的,省得记了冤雠。”宋江道:“你只顾将去,不要记怀。”小张乙那里肯。宋江便道:“他不曾打伤了你们么?”小张乙道:“讨头的,拾钱的,和那把间的,都被他打倒在里面。”宋江道:“既是恁的,就与他众人做将息钱。兄弟自不敢来了,我自着他去。”小张乙收了银子,拜谢了回去。宋江道:“我们和李大哥吃三杯去。”戴宗道:“前面靠江有那琵琶亭酒馆,是唐朝白乐天古迹。我们去亭上酌三杯,就观江景则个。”宋江道:“可于城中买些肴馔之物将去。”戴宗道:“不用;如今那亭上有人在里面卖酒。”宋江道:“恁地时,却好。”当时三人便望琵琶亭上来。到得亭子上看时,一边靠着浔阳江,一边是店主人家房屋。琵琶亭上有十来副座头。戴宗便拣一副干净座头,让宋江坐了头位,戴宗坐在对席,肩下便是李逵。三个坐定,便叫酒保铺下菜蔬果品海鲜按酒之类。酒保取过两樽“玉楼春”酒,此是江州有名的成色好酒,开了泥头。李逵便道:“酒把大碗来筛,不耐烦小盏价!”戴宗喝道:“兄弟好村!你不做声,只顾吃酒便了!”宋江分付酒保道:“我两个面前放两只盏子。这位大哥面前放个大碗。”酒保应了下去,取只碗来放在李逵面前;一面筛酒,一面下肴馔。李逵笑道:“真个好个宋哥哥!人说不差了!便知做兄弟的性格。结拜得这位哥哥也不枉了!”酒保斟酒,连筛了五七遍。宋江因见了这两人,心中欢喜,喝了几杯,忽然心里想要鱼辣汤,便问戴宗道:“这里有好鲜鱼么?”戴宗笑道:“兄长,你不见满江都是渔船?此间正是鱼米之乡,如何没有鲜鱼。”宋江道:“得些辣鱼汤醒酒最好。”戴宗便唤酒保,教造三分加辣点红白鱼汤来。顷刻造了汤来。宋江看见,道:“‘美食不如美器。虽是个酒肆之中,端的好整济器皿!”拿起筋来,相劝戴宗,李逵,自也吃了些鱼,呷几口汤汁。李逵并不使筋,便把手去碗里捞起鱼来,和骨头都嚼了。宋江一头忍笑不住,呷了两口汁,便放下筋不动了。戴宗道:“兄长,一定这鱼腌了,不中仁兄意。”宋江道:“便是不才酒后只爱口鲜鱼汤,这个鱼真是不甚好。”戴宗应道:“便是小弟也吃不得;是腌的,不中吃。”李逵嚼了自碗里鱼便道:“两位哥哥都不吃,我替你们吃了。”便伸手去宋江碗里捞将过来,又去戴宗碗里也捞过来了,滴滴点点,淋一桌子汁水。宋江见李逵把三碗鱼汤和骨头都嚼了,便叫酒保来,分付道:“我这大哥想来肚饥。你可去大块牛肉切二斤来与他,少刻一发算钱还你。”酒保道:“小人这只卖羊肉,却没牛肉。要肥羊尽有。”李逵听了,便把鱼汁劈脸泼将去,淋那酒保一身。戴宗喝道:“你又做甚么!”李逵应道:“叵耐这厮无礼,欺负我只吃牛肉,不卖羊肉与我!”酒保道:“小人问一声,也不多话。”宋江道:“你去只顾切来,我自还钱。”酒保忍气吞声,去切了三斤羊肉,做一盘将来放桌子上。李逵见了,也不便问,大把价来吃;捻指间,把这三斤羊肉都吃了。宋江看了道:“壮哉!真好汉也!”李逵道:“这宋大哥便知我的鸟意!肉不强似鱼?”戴宗叫酒保来问道:“却才鱼汤,家生甚是整齐,鱼却腌了不中;别有甚好鲜鱼时,另造些辣汤来,与我这位官人醒酒。”酒保笑道:
  “不敢瞒院长说,这鱼端的是昨晚的。今日的活鱼还在船内,等鱼牙主人不来,未曾敢卖动,因此未有好鲜鱼。”李逵跳起来道:“我自去讨两尾活鱼来与哥哥!”戴宗道:“你休去!只央酒保去拿回几尾来便了。”李逵道:“船上打鱼的不敢不与我。直得甚么!”戴宗拦当不住,李逵一直去了。戴宗对宋江说道:“兄长休怪。小弟引这人来相会,全没些个体面,羞辱杀人!”宋江道:“他生性是恁的,如何教他改得?我倒敬他真实不假。”两个自在琵亭上笑语说话取乐。
  却说李逵走到江边看时,见那渔船一字排着,约有八九十只,都缆系在绿杨树下;船上渔人,有斜枕着船梢睡的,有在船头上结网的,也有在水里洗浴的。此时正是五月半天气,一轮红日将及沉西,不见主人来开舱卖鱼。李逵走到船边,喝一声道:“你们船上活鱼,把两尾来与我!”那渔人应道:“我们等不见渔牙主人来,不敢开舱。你看那行贩都在岸上坐地。”李逵道:“等甚么鸟主人!先把两尾鱼来与我!”那渔人又答道:“纸也未曾烧,如何开舱!那里先拿鱼与你?”李逵见他众人不肯拿鱼,便跳上一只船去。渔人那里拦当得住?李逵不省得船上的事,只顾便把竹篾来拔。渔人在岸上,只叫得“罢了!”李逵伸手去板底下一绞摸时,那里有一个鱼在里面。原来那大江里鱼船,船尾开半截大孔放江水出入,养着活鱼;却把竹笆篾拦住,以此船舱里活水往来,养放活鱼:因此,江州有好鲜鱼。这李逵不省得,倒先把竹笆篾提起了,将那一舱活鱼都走了。李逵又跳过那边船上去拔那竹篾。那七八十渔人都奔上船,把竹篙来打李逵。李逵大怒,焦躁起来,便脱下布衫,里面单系着一条基子布手巾儿;见那乱竹篙打来,两只手一架,早抢了五六条在手里,一似扭葱般都扭断了。渔人看见,尽吃一惊,却都去解了缆,把船撑开去了。李逵忿怒,赤条条地,拿了截折竹篙,上岸来赶打,行贩都乱纷纷地挑了担走。正热闹里,只见一个人从小路里走出来。众人看,叫道:“主人来了!这黑大汉在此抢鱼,都赶散了渔船!”那人道:“甚么黑大汉,敢如此无礼?搅乱老爷的道路!”众人把手指李逵。
  看那人时,六尺五六身材,三十二三年纪,三柳掩口黑髯;头上里顶青纱万字巾,掩映着穿心红一点须儿,上穿一领白布衫,腰系一条绢搭膊,下面青白袅脚多耳麻鞋,手里提条行秤。那人正来卖鱼,见了李逵在那里横七竖八打人,便把秤递与行贩接了,赶上前来,大喝道:“你这厮要打谁?”李逵不回话,轮过竹篙,却望那人便打。那人抢入去,早夺了竹篙。李逵便一把揪住那人头发。那人便奔他下三面,要跌李逵,怎敌得李逵的牛般气力,直抢将开去,不能彀拢身。那人便望肋下擢得几拳。李逵那里着在意里。那人又飞起脚来踢,被李逵直把头按将下去,提起铁般大小拳头,去那人脊梁上擂鼓也似打。那人怎生挣扎。李逵正打哩,一个人在衲后劈腰抱住,一个人便来帮住手,喝道:“使不得!使不得!”待李逵回头看时,却是宋江,戴宗。李逵便放了手。那人略得脱身,一道烟走了。戴宗埋冤李逵说:“我教你休来讨鱼,又在这里和人打!倘或一拳打死了人,你不去偿命坐牢?”李逵应道:“你怕我连累你?我自打死了一个,我自去承当!”宋江便道:“兄弟,休要论口,拿了布衫,且去吃酒。”李逵向那柳树根头拾起布衫,搭在肥膊上,跟了宋江,戴宗便走,行不得十数步,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骂道:“黑杀才!今番要和你见个输嬴!”李逵回转头来看时,便是那人脱得赤条条地,匾扎起一条水棍儿,露出一身雪练也似白肉;头上除了巾帻,显出那个穿心一点红俏须儿来;在江边,独自一个把竹篙撑着一只渔船,赶将来,口里大骂道:“千刀万剐的黑杀才!老爷怕你的不算好汉!走的不是汉子!”李逵听了大怒,吼了一声,撇了布衫,抢转身来。那人便把船略拢来凑在岸边,一手把竹篙点定了船,口里大骂着。李逵也骂道:“好汉便上岸来!”那人把竹篙去李逵腿上便搠;撩拨得李逵火起,托地跳在船上。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只要诱得李逵上船,便把竹篙望岸边一点,只脚一蹬,那只渔船箭也似投江心里去了。李逵虽然也识得水,苦不甚高,当时慌了手脚。那人更不叫骂,撇了竹篙,叫声“你来!今番和你定要见个输嬴!”便把李逵搭膊拿住,口里说道:“且不和你打,先教你喝些水!”两只脚把船只一晃,船底朝天,两个好汉扑通地都翻筋斗撞下江里去。
  宋江,戴宗,急赶至岸边,那只船已翻在江里。两个只在岸上叫苦。江岸边早拥上三五百人在柳阴底下看;都道:“这黑大汉今番却着道儿!便挣扎得性命,也喝了一肚皮水!”宋江、戴宗在岸边看时,只见江面开处,那人把李逵提将起来,又淹将下去;两个正在江心里面,清波碧浪中间;一个显浑身黑肉,一个露遍体霜肤;两个打做一团,绞做一块。江岸上那三五百人没一个不喝采。当时宋江戴宗,看见李逵被那人在水里揪住,浸得眼白,又提起来,又纳下去,老大吃亏,便叫戴宗央人去救。戴宗问众人道:“这白大汉是谁?”有认得的说道:“这个好汉便是本处卖鱼主人,唤做张顺。”宋江听得,猛省道:“莫不是绰号浪里白条的张顺?”众人道:“正是,正是”宋江对戴宗说道:“我有他哥哥张横的家书在营里。”戴宗听了,便向岸边高叫道:“张二哥不要动手!有你令兄张横家书在此!这黑大汉是俺们兄弟,你且饶了他,上岸来说话!”张顺在江心里,见是戴宗叫他,却时常认得,便放了李逵,赴剽岸边,爬上岸来,看着戴宗,唱个喏,道:“院长,休怪小人无礼。”戴宗道:“足下可看我面,且去救了我这兄弟上来,却教你相会一个人。”张顺再跳下水里,赴将开去。李逵正在江里探头探脑,挣扎赴水。张顺早赴到分际,带住了李逵一只手,自把两条腿踏着水浪,如行平地;那水不过他肚皮,淹着脐下;摆了一只手,直托李逵上岸来。江边的人个个喝采。宋江看得呆了半晌。张顺,李逵,都到岸上。李逵喘做一团,口里只吐白水。戴宗道:“且都请你们到琵琶亭上说话。”张顺讨了布衫穿着,李逵也穿了布衫。四个人再到琵琶亭上来。戴宗便对张顺道:“二哥,你认得我么?”张顺道:“小人自识得院长,只是无缘不曾拜会。”戴宗指着李逵问张顺道:“足下日常曾认得他么?今日倒冲撞了你。”张顺道:“小人如何不认得李大哥,只是不曾交手。”李逵道:“你也淹得我彀了!”张顺道:“你也打得我好了!”戴宗道:“你两个今番做个至交的弟兄。常言道:‘不打不成相识。’”李逵道:“你路上休撞着我!”张顺道:“我只在水里等你便了!”四人都笑起来。大家唱个无礼喏。戴宗指着宋江对张顺道:“二哥,你曾认得这位兄长么?”张顺看了道:“小人却不认得。这里亦不曾见。”李逵跳起身来道:“这哥哥便是黑宋江!”张顺道:“莫非是山东及时雨郓城宋押司?”戴宗道:“正是公明哥哥。”张顺纳头便拜道:“久闻大名,不想今日得会!多听的江湖上来往的人说兄长清德,扶危济困,仗义疏财。”宋江答道:“量小可何足道哉。前日来时,揭阳岭下混江龙李俊家里住了几日;后在浔阳江,因穆弘相会,得遇令兄张横,修了一封家书,寄来与足下,放在营内,不曾带得来。今日便和戴院长并李大哥来这里琵琶亭喝二杯,就观江景。宋江偶然酒后思量些鲜鱼汤醒酒,怎当得他定要来讨鱼。我两个阻他不住,只听得江边发喊热闹;叫酒保看时,说道是黑大汉和人厮打。我两个急急走来劝解,不想却与壮士相会。今日宋江一朝得遇三位豪杰,岂非天幸!且请同坐,再酌三杯。”再唤酒保重整杯盘,再备肴馔。张顺道:“既然哥哥要好鲜鱼,兄弟去取几尾来,”宋江道:“最好。”李逵道:“我和你去讨。”戴宗喝道:“来了!你还吃得水不快活?”张顺笑将起来,绾了李逵手,说道:“我今番和你去讨鱼,看别人怎地。”两个下琵琶亭来。到得江边,张顺唿哨一声,只见江上渔船都撑拢来到岸边,张顺问道:“那个船里有金色鲤鱼?”只见这个应道:“我船上来!”那个应道:“我船里有!”一霎时,却凑拢十数尾金色鲤鱼来。张顺选了四尾大的,折柳条穿了,先教李逵将来亭上整理。张顺自点了行贩,分付了小牙子把秤卖鱼;张顺却自来琵琶亭上陪侍宋江。宋江谢道:“何须许多?但赐一尾彀了。”张顺答道:“些小微物,何足挂齿。兄长食不了时,将回行馆做下饭。”两个序齿坐了。李逵道自家年长,坐了第三位。张顺坐第四位。
  再叫酒保讨两樽“玉楼春”上色酒来,并些海鲜晏酒果品之类。张顺分付酒保把一尾鱼做辣汤;用酒蒸一尾,叫酒保切了。四人饮酒中间,各叙胸中之事。正说得入耳,只见一个女娘,年方二八,穿一身纱衣,来到跟前,深深的道了四个万福,顿开喉音便唱。李逵正待要卖弄胸中许多豪杰事务,却被他唱起来一搅,三个且都听唱,打断了他的话头。李逵怒从心起,跳起身来,把两个指头去那女娘额上一点。那女娘大叫一声,蓦然倒地。众人近前看时,只见那女娘桃腮似土,檀口无言。那酒店主人一发向前拦住四人,要去经官告理。正是:怜香惜玉无情绪,煮鹤焚琴惹是非。毕竟宋江等四人在酒店里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在唐传奇以及民间文学作品中,将隋末唐初的名将李靖与红拂女张出尘、虬髯客并称为“风尘三侠”。故事概括是这样的,隋末时李靖长安拜见当朝宰相杨素,为杨素家的歌妓张出尘所倾慕,二人随之出奔,在途中结识“虬髯客”张仲坚,红拂女与他结为兄妹,三人同至太原,见到李世民。虬髯客本有争夺天下之志,但见李世民神气不凡,于是遂倾其家财资助李靖,使其辅佐李世民,最终成就功业。以上就是唐传奇《虬髯客传》中记述的一段故事。此外还流传着李靖是托塔天王的传说,那么在真实的历史中李靖是否有着这样的奇遇,他有有着怎样的人生经历呢?

大家往往看到的西游记中托塔李天王是这样的形象:

李靖字药师,571年出生,雍州三原人。李靖出身于名门望族陇西李氏定着四房中的丹阳房,父亲李诠曾担任隋朝地方的郡守,母亲韩氏,舅父就是隋朝名将韩擒虎。李靖是家中的次子,由于父母笃信佛教,所以李靖兄弟的名字有含有佛教因素少年时李靖长得姿貌瑰伟,有文武材略。时常与舅父韩擒虎谈论兵法,韩称赞道“可与论孙、吴之术者,惟斯人矣。”。在16岁那年李靖担任了长安县功曹,此后参与科举考试中举,先后担任汲县、安阳、三原等地县令,政绩连续为考评为最优等。吏部尚书牛弘说他是王佐之才,宰相杨素拊着自己的座椅对他说,“卿终当坐此!”隋朝末年李靖担任马邑丞,他发现太原的李渊有起兵谋反的企图,于是他前往江都,准备向隋炀帝告发李渊。当他到达长安后,因天下大乱,道路断绝,没有成行。不久后李渊举兵,迅速占领长安,并将李靖拿获,准备处斩。一身才能未得施展,心有不甘的李靖临行前大声呼喊“公起义兵,本为天下除暴乱,不欲就大事,而以私怨斩壮士乎!”同时李世民也为他请情,李渊才手下留情。

那么托塔李天王为什么要托着塔呢?难道仅仅是个武器这么简单吗?其实托塔李天王一直要托着塔跟他的儿子哪吒有关系,别看电视剧西游记中,李天王和哪吒关系很好,其实自从封神以来,托塔李天王一直在放着哪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们去原著中去看看:

此后李靖被李世民召入幕府,620年追随秦王参与了平定王世充的战役,因功被封为开府。但李渊对李靖一度不信任,还曾想派人杀了他。直到李靖用八百人擒斩开州蛮冉肇则的五千人后,李渊才放下戒心,派人传话“既往不咎,向事吾久已忘之。”621年李靖向唐高祖献上平灭南方割据萧铣的十策,李渊于是任命李孝恭为南征军队的统帅,李靖为副帅,但实际上“三军之任,一以委靖”。时至秋雨,江水暴涨,但李靖率军出其不意,迅速通过三峡天险,大破敌军,“获其舟舰四百余艘,斩首及溺死将万人”。很快就平定了江陵地区的萧铣政权。李靖高瞻远瞩,对于降将的宽大处理,使得江、汉望风归降,广东、广西等地也纷纷归顺。

《西游记》第八十三回心猿识得丹头姹女还归本性中写孙悟空四探无底洞,发现女妖精供着李天王的牌位,于是告到了玉帝那里,玉帝让太白金星来找李天王。托塔李天王很生气,认为孙悟空是在毁坏他的名声,于是要打孙悟空,原著是这样描写的:

623年辅公祏在江南地区反叛,李渊再次派遣李孝恭、李靖率领七个总管征讨。李靖运筹帷幄,判断准确,很快就平定了辅公祏的反叛。唐高祖称赞李靖道“靖乃铣、公祏之膏肓也,古韩何以加!”625年东突厥颉利可汗率领10万人入侵,李靖奉命率领万余人与诸将防御,诸军迎战纷纷失利,任瑰甚至全军覆没,唯独李靖军不曾遭到损失。626年李世民即位,李靖被封为刑部尚书。629年李世民决定讨伐东突厥,任命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率军出击。630年正月,李靖率领三千精骑冒着严寒,从马邑向恶阳岭进发。颉利可汗闻听大惊失色,他认为“兵不倾国来,靖敢提孤军至此?”。李靖看准时机乘着夜色,派苏定方率领两百骑兵作为前锋,率领三千骑兵夜袭颉利可汗的大帐,颉利率先逃走,部众因而溃散,“靖斩万余级,俘男女十余万”。于是东突厥被平定,不仅一雪前耻,唐朝的国土自阴山扩展到大漠以北的蒙古高原一带,为此唐太宗特意大赦天下。

说不了,天王轮过刀来,望行者劈头就砍。早有那三太子赶上前,将斩腰剑架住,叫道:“父王息怒。”天王大惊失色。噫!父见子以剑架刀,就当喝退,怎么反大惊失色?

同年李靖因功被封为宰相之职,但每当与其他宰相参议朝政时,李靖总是不说话,“恂恂然似不能言”。634年李靖非常识时务的上疏提出自己有足疾,要求辞去宰相的职务。李世民对李靖的心理非常清楚,下诏书褒奖,“朕今非直成公雅志,欲以公为一代楷模。”,仍然让他享有宰相的各种待遇。就在李靖刚刚辞职不久,西北的吐谷浑侵犯边境。李世民通过侍臣传递要求李靖出山的意思,“得李靖为帅,岂非善也!”,非常识大体的李靖便通过房玄龄“主动”请缨出战。于是64岁的李靖被任命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率领李道宗、侯君集、李大亮、李道彦、高甑生等五个总管的军队,踏上青藏高原。

这个时候托塔李天王是没有托塔的。

吐谷浑妄图借助青藏高原的广阔的地理环境,同唐军周旋,放火烧毁了野草,坚壁清野。诸将建议“春草未芽,马弱不可战”,唯独李靖主张出击。于是唐军兵分两路,李靖与李大亮等从北道,侯君集、李道宗从南道。两路军队深入千里,大战数十场,最终吐谷浑内部发生变动,可汗被杀,余部向唐军投降。最终李靖率军经过了两个月的浴血奋战,最终将吐谷浑降服。在进击吐谷浑时,副将高甑生曾因延误行军日期被李靖责罚,因而怀恨在心。战事结束后,他诬告李靖谋反,唐太宗下令有司进行调查,结果全无此事,高甑生被处罚。从此之后,李靖闭门谢客,“阖门自守,杜绝宾客,虽亲戚不得妄进”。640年李靖的妻子病逝,唐太宗下诏为李靖营造坟墓,把坟墓修筑成突厥的铁山、吐谷浑的积石山的形状,以表彰李靖特殊的战绩。

却即回手,向塔座上取了黄金宝塔,托在手间问哪吒道:“孩儿,你以剑架住我刀,有何话说?”

643年李靖的画像进入凌烟阁中,位次第八。644年李靖患病,李世民亲临其府邸探视,并仍赐绢五百匹,进位卫国公、开府仪同三司。645年李世民准备征讨高句丽,召李靖入宫商议,“赐座御前”,对他说“公南平吴,北破突厥,西定吐谷浑,惟高丽未服,亦有意乎?”李靖不顾年老,言道“往凭天威,得效尺寸功。今疾虽衰,陛下诚不弃,病且瘳矣。”最终李世民看到李靖年纪太大,身体太弱,没有允许。649年李靖病重,李世民再次来到他的家中探视,流着眼泪对李靖说,“公乃朕生平故人,于国有劳。今疾若此,为公忧之”5月
18日李靖这颗大唐的将星最终陨落,享年79岁。唐太宗下诏追封他为司徒、并州都督,陪葬昭陵,谥曰景武。8天后,唐太宗李世民也走完了他的人生旅途。

也就是李天王见了哪吒如果不托塔,心里就会害怕,这到底是为什么?《西游记》和《封神演义》中都有介绍。

宋人何去非曾评价李靖的军事才能,“唐之善于兵者,无若李靖”。同时李靖才兼文武,出将入相,着有《六军镜》、《阴符机》、《玉帐经》、《霸国箴》、《韬钤秘书》、《韬钤总要》、《卫国公手记》、《兵钤新书》、《弓诀》、《李卫公兵法》等军事着作,但非常可惜的是大多数均已佚失,但后人根据相关记载编辑的《唐太宗李卫公问对》,被列入“武经七书”。而李靖本人也理所当然的被供入武庙之中。此外李靖还为大唐培养了不少军事人才,如平定三国的苏定方、平定一国的侯君集等人,而苏定方又将所学传授给了高宗时期的名将裴行俭。那为何李靖又成为托塔天王?有观点认为,托塔天王李靖的形象,来源于唐朝的军事家李靖,因为他用兵如神,所以被国人奉为神灵,附会为托搭天王,当然这只是一种说法。但就历史中真实的李靖来说,他确实是一代名将!

在神话故事里,它与李天王父子恩怨有关系。据说身为陈塘关总兵的李靖,他的三子哪吒生性顽皮,打死了东海龙王之子敖丙,东海龙王告到天庭来找李靖父子寻仇。李靖知道后欲杀哪吒,哪吒大怒,继而考虑全城百姓及父母安危,以割肉还母、剔骨还父的方式自杀。在《西游记》中说哪吒到西方如来那里求救,佛祖如来就以莲藕为骨,以荷叶为衣,使哪吒又起死回生。哪吒复生后便气冲冲地冲到陈塘关,要找李靖报剔骨之仇。李靖没有儿子的本领高,也去如来那里求救。如来便赐他一座层层有佛光、金碧辉煌的“玲珑剔透的宝塔”,用来降伏他自己的儿子哪吒。而在我国民间的流传中则是哪吒的师父太乙真人以荷叶、莲花和金丹使哪吒重复人形,他学好本事后就脚踏风火轮,颈挂乾坤圈,腰缠混天凌去往陈塘关,找他父亲李靖报仇雪恨,幸得燃灯道人相救,李靖才保住了一条命。燃灯为防哪吒日后作乱就将能降伏哪吒的“玲珑塔”送给李靖。不管是如来佛还是燃灯道人,送给李靖的塔都是玲珑宝塔。李靖为了震慑时刻要造反的儿子,也只好天天托着这宝贝了。

可见托塔李天王虽然威风,其实托着塔只是为了防备儿子,唉,真是可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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