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槱[yǒu]森文章赏析: 编后记

  下面这些诗行好歹是他撩拨出来的,正如这十年来大多数的诗行好歹是他拨出来的!

  去吧,人间,去吧!
   我独立在高山的峰上;
  去吧,人间,去吧!
   我面对着无极的穹苍。

 

谢冕

  这心灵深处的欢畅,
  这情绪境界的壮旷;
  任天堂沉沦,地狱开放,
  毁不了我内府的宝藏!
                     ——《康河晚照即景》  
  ①曼殊斐儿,通译曼斯菲尔德(1888—1923),英国女作家。生于新西兰的惠灵顿,年轻时到伦敦求学,后在英国定居。 

  不妨事了,你先坐着吧,
  这阵子可不轻,我当是
  已经完了,已经整个的
  脱离了这世界,飘渺的,
  不知到了哪儿。仿佛有
  一朵莲花似的云拥着我,
  (她脸上浮着莲花似的笑)
  拥着到远极了的地方去……
  唉,我真不希罕再回来,
  人说解脱,那许就是吧!
  我就象是一朵云,一朵
  纯白的,纯白的云,一点
  不见分量,阳光抱着我,
  我就是光,轻灵的一球,
  往远处飞,往更远的飞;
  什么累赘,一切的烦愁,
  恩情,痛苦,怨,全都远了,
  就是你——请你给我口水,
  是橙子吧,上口甜着哪——
  就是你,你是我的谁呀!
  就你也不知哪里去了:
  就有也不过是晓光里
  一发的青山,一缕游丝,
  一翳微妙的晕;说至多
  也不过如此,你再要多
  我那朵云也不能承载,
  你,你得原谅,我的冤家!……
  不碍,我不累,你让我说,
  我只要你睁着眼,就这样,
  叫哀怜与同情,不说爱,
  在你的泪水里开着花,
  我陶醉着它们的幽香;
  在你我这最后,怕是吧,
  一次的会面,许我放娇,
  容许我完全占定了你,
  就这一响,让你的热情,
  象阳光照着一流幽涧,
  透澈我的凄冷的意识,
  你手把住我的,正这样,
  你看你的壮健,我的衰,
  容许我感受你的温暖,
  感受你在我血液里流,
  鼓动我将次停歇的心,
  留下一个不死的印痕:
  这是我唯一,唯一的祈求……
  好,我再喝一口,美极了,
  多谢你。现在你听我说。
  但我说什么呢,到今天,
  一切事都已到了尽头,
  我只等待死,等待黑暗,
  我还能见到你,偎着你,
  真象情人似的说着话,
  因为我够不上说那个,
  你的温柔春风似的围绕,
  这于我是意外的幸福,
  我只有感谢,(她合上眼。)
  什么话都是多余,因为
  话只能说明能说明的,
  更深的意义,更大的真,
  朋友,你只能在我的眼里,
  在枯干的泪伤的眼里
  认取。
    我是个平常的人,
  我不能盼望在人海里
  值得你一转眼的注意。
  你是天风:每一个浪花
  一定得感到你的力量,
  从它的心里激出变化,
  每一根小草也一定得
  在你的踪迹下低头,在
  缘的颤动中表示惊异;
  但谁能止限风的前程,
  他横掠过海,作一声吼,
  狮虎似的扫荡着田野,
  当前是冥茫的无穷,他
  如何能想起曾经呼吸
  到浪的一花,草的一瓣?
  遥远是你我间的距离;
  远,太远!假如一支夜蝶
  有一天得能飞出天外,
  在星的烈焰里去变灰
  (我常自己想)那我也许
  有希望接近你的时间。
  唉,痴心,女子是有痴心的,
  你不能不信吧?有时候
  我自己也觉得真奇怪,
  心窝里的牢结是谁给
  打上的?为什么打不开?
  那一天我初次望到你,
  你闪亮得如同一颗星,
  我只是人丛中的一点,
  一撮沙土,但一望到你,
  我就感到异样的震动,
  猛袭到我生命的全部,
  真象是风中的一朵花,
  我内心摇晃得象昏晕,
  脸上感到一阵的火烧,
  我觉得幸福,一道神异的
  光亮在我的眼前扫过,
  我又觉得悲哀,我想哭,
  纷乱占据了我的灵府。
  但我当时一点不明白,
  不知这就是陷入了爱!
  “陷入了爱,”真是的!前缘,
  孽债,不知到底是什么?
  但从此我再没有平安,
  是中了毒,是受了催眠,
  教运命的铁链给锁住,
  我再不能踌躇:我爱你!
  从此起,我的一瓣瓣的
  思想都染着你,在醒时,
  在梦里,想躲也躲不去,
  我抬头望,蓝天里有你,
  我开口唱,悠扬里有你,
  我要遗忘,我向远处跑,
  另走一道,又碰到了你!
  枉然是理智的殷勤,因为
  我不是盲目,我只是痴。
  但我爱你,我不是自私。
  爱你,但永不能接近你。
  爱你,但从不要享受你。
  即使你来到我的身边,
  我许向你望,但你不能
  丝毫觉察到我的秘密。
  我不妒忌,不艳羡,因为
  我知道你永远是我的,
  它不能脱离我正如我
  不能躲避你,别人的爱
  我不知道,也无须知晓,
  我的是我自己的造作,
  正如那林叶在无形中
  收取早晚的霞光,我也
  在无形中收取了你的。
  我可以,我是准备,到死
  不露一句,因为我不必。
  死,我是早已望见了的。
  那天爱的结打上我的
  心头,我就望见死,那个
  美丽的永恒的世界;死,
  我甘愿的投向,因为它
  是光明与自由的诞生。
  从此我轻视我的躯体,
  更不计较今世的浮荣,
  我只企望着更绵延的
  时间来收容我的呼吸,
  灿烂的星做我的眼睛,
  我的发丝,那般的晶莹,
  是纷披在天外的云霞,
  博大的风在我的腋下
  胸前眉宇间盘旋,波涛
  冲洗我的胫踝,每一个
  激荡涌出光艳的神明!
  再有电火做我的思想
  天边掣起蛇龙的交舞,
  雷震我的声音,蓦地里
  叫醒了春,叫醒了生命。
  无可思量,呵,无可比况,
  这爱的灵感,爱的力量!
  正如旭日的威棱扫荡
  田野的迷雾,爱的来临
  也不容平凡,卑琐以及
  一切的庸俗侵占心灵,
  它那原来青爽的平阳。
  我不说死吗?更不畏惧,
  再没有疑虑,再不吝惜
  这躯体如同一个财虏;
  我勇猛的用我的时光。
  用我的时光,我说?天哪,
  这多少年是亏我过的!
  没有朋友,离背了家乡,
  我投到那寂寞的荒城,
  在老农中间学做老农,
  穿着大布,脚登着草鞋,
  栽青的桑,栽白的木棉,
  在天不曾放亮时起身,
  手搅着泥,头戴着炎阳,
  我做工,满身浸透了汗,
  一颗热心抵挡着劳倦;
  但渐次的我感到趣味,
  收拾一把草如同珍宝,
  在泥水里照见我的脸,
  涂着泥,在坦白的云影
  前不露一些羞愧!自然
  是我的享受;我爱秋林,
  我爱晚风的吹动,我爱
  枯苇在晚凉中的颤动,
  半残的红叶飘摇到地,
  鸦影侵入斜日的光圈;
  更可爱是远寺的钟声
  交挽村舍的炊烟共做
  静穆的黄昏!我做完工,
  我慢步的归去,冥茫中
  有飞虫在交哄,在天上
  有星,我心中亦有光明!
  到晚上我点上一支蜡,
  在红焰的摇曳中照出
  板壁上唯一的画像,
  独立在旷野里的耶稣,
  (因为我没有你的除了
  悬在我心里的那一幅),
  到夜深静定时我下跪,
  望着画像做我的祈祷,
  有时我也唱,低声的唱,
  发放我的热烈的情愫
  缕缕青烟似的上通到天。
  但有谁听到,有谁哀怜?
  你踞坐在荣名的顶巅,
  有千万人迎着你鼓掌,
  我,陪伴我有冷,有黑夜,
  我流着泪,独跪在床前!
  一年,又一年,再过一年,
  新月望到圆,圆望到残,
  寒雁排成了字,又分散,
  鲜艳长上我手栽的树,
  又叫一阵风给刮做灰。
  我认识了季候,星月与
  黑夜的神秘,太阳的威,
  我认识了地土,它能把
  一颗子培成美的神奇,
  我也认识一切的生存,
  爬虫,飞鸟,河边的小草,
  再有乡人们的生趣,我
  也认识,他们的单纯与
  真,我都认识。
  跟着认识
  是愉快,是爱,再不畏虑
  孤寂的侵凌。那三年间
  虽则我的肌肤变成粗,
  焦黑薰上脸,剥坼刻上
  手脚,我心头只有感谢:
  因为照亮我的途径有
  爱,那盏神灵的灯,再有
  穷苦给我精力,推着我
  向前,使我怡然的承当
  更大的穷苦,更多的险。
  你奇怪吧,我有那能耐?
  不可思量是爱的灵感!
  我听说古时间有一个
  孝女,她为救她的父亲
  胆敢上犯君王的天威,
  那是纯爱的驱使我信。
  我又听说法国中古时
  有一个乡女子叫贞德,
  她有一天忽然脱去了
  她的村服,丢了她的羊,
  穿上戎装拿着刀,带领
  十万兵,高叫一声“杀贼”,
  就冲破了敌人的重围,
  救全了国,那也一定是
  爱!因为只有爱能给人
  不可理解的英勇和胆,
  只有爱能使人睁开眼,
  认识真,认识价值,只有
  爱能使人全神的奋发,
  向前闯,为了一个目标,
  忘了火是能烧,水能淹。
  正如没有光热这地上
  就没有生命,要不是爱,
  那精神的光热的根源,
  一切光明的惊人的事
  也就不能有。
  啊,我懂得!
  我说“我懂得”我不惭愧:
  因为天知道我这几年,
  独自一个柔弱的女子,
  投身到灾荒的地域去,
  走千百里巉岈的路程,
  自身挨着饿冻的惨酷
  以及一切不可名状的
  苦处说来够写几部书,
  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我把每一个老年灾民
  不问他是老人是老妇,
  当作生身父母一样看,
  每一个儿女当作自身
  骨血,即使不能给他们
  救度,至少也要吹几口
  同情的热气到他们的
  脸上,叫他们从我的手
  感到一个完全在爱的
  纯净中生活着的同类?
  为了什么甘愿哺啜
  在平时乞丐都不屑的
  饮食,吞咽腐朽与肮脏
  如同可口的膏梁;甘愿
  在尸体的恶臭能醉倒
  人的村落里工作如同
  发见了什么珍异?为了
  什么?就为“我懂得”,朋友,
  你信不?我不说,也不能
  说,因为我心里有一个
  不可能的爱所以发放
  满怀的热到另一方向,
  也许我即使不知爱也
  能同样做,谁知道,但我
  总得感谢你,因为从你
  我获得生命的意识和
  在我内心光亮的点上,
  又从意识的沉潜引渡
  到一种灵界的莹澈,又
  从此产生智慧的微芒
  致无穷尽的精神的勇。
  啊,假如你能想象我在
  灾地时一个夜的看守!
  一样的天,一样的星空,
  我独自有旷野里或在,
  桥梁边或在剩有几簇
  残花的藤蔓的村篱边
  仰望,那时天际每一个
  光亮都为我生着意义,
  我饮咽它们的美如同
  音乐,奇妙的韵味通流
  到内脏与百骸,坦然的
  我承受这天赐不觉得
  虚怯与羞惭,因我知道
  不为己的劳作虽不免
  疲乏体肤,但它能拂拭
  我们的灵窍如同琉璃,
  利便天光无碍的通行。
  我话说远了不是?但我
  已然诉说到我最后的
  回目,你纵使疲倦也得
  听到底,因为别的机会
  再不会来,你看我的脸
  烧红得如同石榴的花;
  这是生命最后的光焰,
  多谢你不时的把甜水
  浸润我的咽喉,要不然
  我一定早叫喘息窒死。
  你的“懂得”是我的快乐。
  我的时刻是可数的了,
  我不能不赶快!
  我方才
  说过我怎样学农,怎样
  到灾荒的魔窟中去伸
  一支柔弱的奋斗的手,
  我也说过我灵的安乐
  对满天星斗不生内疚。
  但我终究是人是软弱,
  不久我的身体得了病,
  风雨的毒浸入了纤微,
  酿成了猖狂的热。我哥
  将我从昏盲中带回家,
  我奇怪那一次还不死,
  也许因为还有一种罪
  我必得在人间受。他们
  叫我嫁人,我不能推托。
  我或许要反抗假如我
  对你的爱是次一等的,
  但因我的既不是时空
  所能衡量,我即不计较
  分秒间的短长,我做了
  新娘,我还做了娘,虽则
  天不许我的骨血存留。
  这几年来我是个木偶,
  一堆任凭摆布的泥土;
  虽则有时也想到你,但
  这想到是正如我想到
  西天的明霞或一朵花,
  不更少也不更多。同时
  病,一再的回复,销蚀了
  我的躯壳,我早准备死,
  怀抱一个美丽的秘密,
  将永恒的光明交付给
  无涯的幽冥。我如果有
  一个母亲我也许不忍
  不让她知道,但她早已
  死去,我更没有沾恋;我
  每次想到这一点便忍
  不住微笑漾上了口角。
  我想我死去再将我的
  秘密化成仁慈的风雨,
  化成指点希望的长虹,
  化成石上的苔藓,葱翠
  淹没它们的冥顽;化成
  黑暗中翅膀的舞,化成
  农时的鸟歌;化成水面
  锦绣的文章;化成波涛,
  永远宣扬宇宙的灵通;
  化成月的惨绿在每个
  睡孩的梦上添深颜色;
  化成系星间的妙乐……
  最后的转变是未料的;
  天叫我不遂理想的心愿
  又叫在热谵中漏泄了
  我的怀内的珠光!但我
  再也不梦想你竟能来,
  血肉的你与血肉的我
  竟能在我临去的俄顷
  陶然的相偎倚,我说,你
  听,你听,我说。真是奇怪。
  这人生的聚散!
  现在我
  真,真可以死了,我要你
  这样抱着我直到我去,
  直到我的眼再不睁开,
  直到我飞,飞,飞去太空,
  散成沙,散成光,散成风,
  啊苦痛,但苦痛是短的,
  是暂时的;快乐是长的,
  爱是不死的:
  我,我要睡……

  去吧,青年,去吧!
   与幽谷的香草同埋;
  去吧,青年,去吧!
   悲哀付与暮天的群鸦。

  ·诗  集·

  编完这本《徐志摩名作欣赏》,我产生了大欣慰,又有大感慨。长期以来,我对这位在中国文坛在此时和去世后都被广泛谈论的人物充满了兴趣。但我却始终未能投入更多的精力为之做些什么。我的欣慰是由于我毕竟做了一件我多年梦想做的事;我的感慨也是由此而发,我深感一个人很难自由地去做某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人生的遗憾是失去把握自己的自由。想到徐志摩的时候,我便自然地生发出这种遗憾的感慨。
  想做诗便做一手好诗,并为新诗创立新格;想写散文便把散文写得淋漓尽致出类拨萃;想恋爱便爱得昏天黑地无所顾忌,这便是此刻我们面对的徐志摩。他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丰功伟业,那短暂得如同一缕飘向天空的轻烟的一生,甚至没来得及领略中年的成熟便消失了。但即便如此,他却被长久地谈论着而为人们所不忘。从这点看,他的率性天真的短暂比那些卑琐而善变的长久要崇高得多。
  这是一位传奇性的人物。他与林徽因的友情,他与陆小曼的婚恋,他与泰戈尔等世界文化名人的交往,直至他的骤然消失,那灵动奔放的无羁的一生,都令我们这些后人为之神往。
  至少也有十多年了,北京出版社约请我写一本《徐志摩传》。编辑廖仲宣和丁宁的信赖和毅力一直让人感动。他们一直没有对我失望,每次见面总重申约请有效。但是一晃十年过去,我却不能回报他们——我没有可能摆脱其它羁绊来做这件我愿意做的事。我多么不忍令他们失望,然而,这几乎是注定的,因为迄今为止我仍然没有看到任何迹象实现这一希望的契机。
  这次是中国和平出版社计划出版一套这样的书。许树森是该社聘请的特约编辑,他是一位办事坚定的人。他们的约请暗合了我写徐志摩传未能如愿的补偿心理。在他们坚请之下,即使我深知我所能投入的精力极其有限也还是答应了。当时王光明作为国内访问学者正在北大协助我工作。他按照我的计划帮助我约请了大部份诗的选题。他自己也承担了散文诗的全部以及其它一些选题。王光明办事的认真求实和井然有序是有名的,他离北大后依然在“遥控”他负责的那一部份稿件的收集及审读。王光明走后,我又请研究生陈旭光协助我进行全书的集稿和编辑工作。陈旭光是一位积极热情的年青人,我终于在他极为有效的协助之下,完成此书的最后编选工作。可以说,要是没有这些年青朋友的热情协助,这本书的出世是不可能的,我愿借此机会真诚地感谢他们。
  我希望这将是一本有自己特点的书。先决的因素是选目,即所选作品必须是这位作家的名篇佳作。这点我有信心,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作为选家我很注意一种不拘一格的独到的选择,本书全录《爱眉小札》以及邀请孙绍振教授撰写长篇释文便是一例。此外,我特别强调析文应当是美文,我厌恶那种八股调子。由于本书析文作者大部都是青年人,我相信那种令人厌恶的文风可能会减少到最低度。
  本书欣赏文字的作者除楚楚、蔡江珍、荒林等少数特邀者外,基本来自北京大学和福建师范大学两个学校的教授,访问学者、博士生、硕士生、进修教师。这是为了工作上的方便,也因为这两个学校与我联系较多。这可以说是一次青春的聚会。徐志摩这个人就是青春和才华的化身,我们这个聚会也与他的这个身份相吻合。要是阅读本书的读者能够通过那些活泼的思想和不拘一格的艺术分析和文字表达,感受到青春的朝气与活力,我将为此感到欣慰,这正是我刻意追求的。
  本书参考引用了《徐志摩诗全编》和《徐志摩散文全编》中的部份注释。特此向上述两书的编者致谢。

  美感的记忆,是人生最可珍的产业,认识美的本能是上帝给我们进天堂的一把秘钥。
  有人的性情,例如我自己的,如以气候喻,不但是阴晴相间,而且常有狂风暴雨,也有最艳丽蓬勃的春光、有时遭逢幻灭,引起厌世的悲观,铅般的重压在心上,比如冬令阴霾,到处冰结,莫有微生气;那时便怀疑一切;宇宙、人生、自我,都只是幻的妄的;人情、希望、理想也只是妄的幻的。

  十二月二十五日晚六时完成  
  ①写于1930年12月25日,初载1931年1月20日《诗刊》第1期,署名徐志摩。 

  去吧,梦乡,去吧!
   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
  去吧,梦乡,去吧!
   我笑受山风与海涛之贺。

  志摩的诗
  翡冷翠的一夜
  猛虎集
    新月书店1931年8月出版。
  云游
  译写白话词12首
  集外诗集
  集外译诗集

  Ah,humannature,how,
  Ifutterlyfrailthouartandvile,
  Ifdustthouartandashes,isthyheartsogreat?
  Ifthouartnobleinpart,
  Howarethyloftiestimpulsesandthoughts
  Bysoignoblescauseskindledandputout
  “Sopraunritrattodiunabelladonna.”①

  如果因为志摩性格中的浪漫、热烈以及青春的浮动而据此认为他创作缺乏某种深沉的因素,或者推断说他缺乏对死亡、永生等问题的思考,那只是表面的理解。因为在徐志摩看来,不仅生、爱、死是生命过程连续的阶段,而且他把死看作是富有创造并具灵性的东西,在早期的《哀曼殊斐尔》里,就有很明显的表现:

  去吧,种种,去吧!
   当前有插天的高峰;
  去吧,一切,去吧!
   当前有无穷的无穷!  
  ①写于1924年5月20日,原题为《诗一首》,载于同年6月17日《晨报副刊》署名徐志摩。 

  ·小说 戏剧集·

  这几行是最深入的悲观派诗人理巴第②(Leopardi)的诗;一座荒坟的墓碑上,刻着冢中人生前美丽的肖像,激起了他这根本的疑问——若说人生是有理可寻的何以到处只是矛盾的现象,若说美是幻的,何以他引起的心灵反动能有如此之深切,若说美是真的,何以可以也与常物同归腐朽,但理巴第探海灯似的智力虽则把人间种种事物虚幻的外象一一褫剥连宗教都剥成了个赤裸的梦,他却没有力量来否认美!美的创现他只能认为是称奇的,他也不能否认高洁的精神恋,虽则他不信女子也能有同样的境界,在感美感恋最纯粹的一刹那间,理巴第不能不承认是极乐天国的消息,不能不承认是生命中最宝贵的经验,所以我每次无聊到极点的时候,在层冰般严封的心河底里,突然涌起一股消融一切的热流,顷刻间消融了厌世的结晶,消融了烦闷的苦冻。那热流便是感美感恋最纯粹的一俄顷之回忆。  
  ①这首诗译述如下:“啊,人性,如果你是绝对脆弱和邪恶,/如果你是尘埃和灰烬,/你的情感何以如此高尚?/如果你多少称得上崇高,/你高尚的冲动和思想何以如此卑微而转瞬即逝?”
  ②理巴第,通译为莱奥帕尔迪(1793—1837),意大利诗人、学者。 
    Toseeaworldinagrainofsand,
  AndaHeaveninawildflower,
  HoldInfinityinthepalmofyourhand
  Andeternityinanhour
  AuguriesofMuveenceWilliamGlabe  
    从一颗沙里看出世界,
    天堂的消息在一朵野花,
    将无限存在你的掌上。

  爱是实现生命的唯一途径
  死是座伟秘的洪炉、此中
  凝炼万象所从来之神明

  《去吧》这首诗,好象是一个对现实世界彻底绝望的人,对人间、对青春和理想、对一切的一切表现出的不再留恋的决绝态度,对这个世界所发出的愤激而又无望的呐喊。
  诗的第一节,写诗人决心与人间告别,远离人间,“独立在高山的峰上”、“面对着无极的穹苍”。此时的他,应是看不见人间的喧闹、感受不到人间的烦恼了吧?面对着阔大深邃的天宇,胸中的郁闷也会遣散消尽吧?显然,诗人因受人间的压迫而希冀远离人间,幻想着一块能杆泄心中郁闷的地方,但他与人间的对抗,分明透出一股孤寂苍凉之感;他的希冀,终究也是虚幻的希冀,是一个浪漫主义诗人逃避现实的一种方式。
  由于诗人深感现实的黑暗及对人的压迫,他看到,青年——青春、理想和激情的化身,更是与现实世界誓不两立,自然不能被容存于世,那么,就最好“与幽谷的香草同埋”,在人迹罕至的幽谷中能不被世俗所染污、能不被现实所压迫,同香草作伴,还能保持一己的清洁与孤傲,由此可看出诗人希望在大自然中求得精神品格的独立性。然而,诗人的心境又何尝不是悲哀的,“与幽谷的香草同埋”,岂是出于初衷,而是不为世所容,为世所迫的啊!“青年”与“幽谷的香草同埋”的命运,不正是道出诗人自己的处境与命运吗?想解脱悲哀?“付与暮天的群鸦”。也许暮天的群鸦会帮诗人解脱心中的悲哀,也许也会使悲哀愈加沉重,愈难排解,终究与诗人的愿望相悖。这节诗抒写出了诗人受压抑的悲愤之情以及消极、凄凉的心境。
  “梦乡”这一意象,在这里喻指“理想的社会”,也即指诗人怀抱的“理想主义”。诗人留学回国后,感受到人民的疾苦、社会的黑暗,他的“理想主义”开始碰壁,故有“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的诗句。但与其说是诗人把“幻景的玉杯摔破”,不如说是现实摔破了诗人“幻景的玉杯”,所以诗人在现实面前才会有一种愤激之情、一种悲观失望之意;诗人似乎被现实触醒了,但诗人并不是去正视现实,而是要逃避现实,“笑受山风与海涛之贺”,在山风与海涛之间去昂奋和张扬抑郁的精神。这节诗与前两节一样,同样表现了一个浪漫主义诗人在现实面前碰壁后,转向大自然求得一方精神牺息之地,但从这逃避现实的消极情绪中却也显示出诗人一种笑傲人间的洒脱气质。
  第四节诗是诗人情感发展的顶点,诗人至此好象万念俱灭,对一切都抱着决绝的态度:“去吧,种种,去吧!”、“去吧,一切,去吧!”,但诗人在否定、拒绝现实世界的同时,却肯定“当前有插天的高峰”、“当前有无穷的无穷”,这是对第一节诗中“我独立在高山的峰上”、“我面对着无极的穹苍”的呼应和再次肯定,也是对第二节、第三节诗中所表达思绪的正方向引深,从而完成了这首诗的内涵意蕴,即诗人在对现实世界悲观绝望中,仍有一种执着的精神指向——希望能在大自然中、在博大深邃的宙宇里寻得精神的归宿。
  《去吧》这首诗,流露出诗人逃避现实的消极感伤情绪,是诗人情感低谷时的创作,是他的“理想主义”在现实面前碰壁后一种心境的反映。诗人是个极富浪漫气质的人,当他的理想在现实面前碰壁后,把眼光转向了现实世界的对立面——大自然,希望在“高峰”、“幽谷的香草”、“暮天的群鸦”、“山风与海涛”之中求得精神的慰藉,在“无极的穹苍”下对“无穷的无穷”的冥思中求得精神的超脱。即使诗人是以消极悲观的态度来反抗现实世界的,但他仍以一个浪漫主义的激情表达了精神品格的昂奋和张扬,所以,完全把这首诗看成是消极颓废的作品,是不公允的。
                           (王德红)

  轮盘小说集
  集外小说集
  英国曼殊斐儿小说集
  涡堤孩
  赣第德
  玛丽玛丽
  集外翻译小说集
  卞昆冈
  集外翻译戏剧集

  这类神秘性的感觉,当然不是普遍的经验,也不是常有的经验,凡事只讲实际的人,当然嘲讽神秘主义,当然不能相信科学可解释的神经作用,会发生科学所不能解释的神秘感觉。但世上“可为知者道不可与不知者言”的情事正多着哩!
  从前在十六世纪,有一次有一个意大利的牧师学者到英国乡下去,见了一大片盛开的苜蓿(Clover)在阳光中只似一湖欢舞的黄金,他只惊喜得手足无措,慌忙跪在地上,仰天祷告,感谢上帝的恩典,使他得见这样的美,这样的神景,他这样发疯似的举动当时一定招起在旁乡下人的哗笑,我这篇里要讲的经历,恐怕也有些那牧师狂喜的疯态,但我也深信读者里自有同情的人,所以我也不怕遭乡下人的笑话!
  去年七月中有一天晚上,天雨地湿,我独自冒着雨在伦敦的海姆司堆特(Hampstead)问路惊问行人,在寻彭德街第十号的屋子。那就是我初次,不幸也是末次,会见曼殊斐儿——“那二十分不死的时间!”——的一晚。
  我先认识麦雷君①(John Middleton Murry),ACthenaeum②的总主笔,诗人,著名的评衡家,也是曼殊斐儿一生最后十余年间最密切的伴侣。
  他和她自一九一三年起,即夫妇相处,但曼殊斐儿却始终用她到英国以后的“笔名”(Penname)Miss Katherine Mansfield。她生长于纽新兰③(New Zealand),原名是KathCleen Bean-champ,是纽新兰银行经理Sir Harold BeanCchamp的女儿,她十五年前离开了本乡,同着她三个小妹子到英国,进伦敦大学院读书,她从小即以美慧著名,但身体也从小即很怯弱,她曾在德国住过,那时她写她的第一本小说“In a German Pension”④大战期内她在法国的时候多,近几年她也常在瑞士、意大利及法国南部。她所以常在外国,就为她身体太弱,禁不得英伦的雾迷雨苦的天时,麦雷为了伴她也只得把一部分的事业放弃(Athenaeum之所以并入London Nation⑤就为此),跟着他安琪儿似的爱妻,寻求健康,据说可怜的曼殊斐儿战后得了肺病证明以后,医生明说她不过三两年的寿限,所以麦雷和她相处有限的光阴,真是分秒可数,多见一次夕照,多经一度朝旭,她优昙似的余荣,便也消灭了如许的活力,这颇使想起茶花女一面吐血一面纵酒恣欢时的名句:“You know I have no long to live,therefore I will live fast!——“你知道我是活不久长的,所以我存心活他一个痛快!我正不知道多情的麦雷,对着这艳丽无双的夕阳,渐渐消翳,心里“爱莫能助”的悲感,浓烈到何等田地!  
  ①麦雷,即约翰·米德尔顿·默里(1889—1957),英国诗人,评论家,也做过记者、编辑。曼斯菲尔德与第一个丈夫离异后,一直与他同居。
  ②Athenaeum,即《雅典娜神庙》杂志,创刊于1928年,十九世纪一直是英国颇有权威的文艺刊物。
  ③纽新兰,通译新西兰。
  ④“In a German Pension”,即《在德国公寓里》。
  ⑤London Nation,即伦敦的《国民》杂志。 

  不仅他的诗作中有大量的爱与死相联的句子,而且在徐志摩的欧游旅途中,他对佛罗伦萨的坟情有独钟,在对文艺复兴艺术家的缅怀悼念之中,我们均可看出他对生命创造的玄思与领悟,诗歌创作的秘密,自然创化的进行在徐志摩那里是彼此不分,合二为一的东西。诗不仅是传统意义上的缘情言志,而且也是诗人对生存理解的一种把握。尽管这种把握可能不具有现代神学或形而上学的色彩,但是他对自然的钟爱以及宇宙间秘密的推崇,使得他的诗永葆着美的情致与活力。《爱的灵感》就是个明证。
  在诗里,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子躺在床上向自己的情人诉说着从恋爱到死亡这一短暂的生命历程。从最初的痴情苦恋到不因时空限制的爱,其间有对死的荣光的独特感受;从三年农活劳苦到最后的美其食、乐其居,其中有对星星、季节的感受,也感受到泥土的神奇、黑夜的神秘,感受到飞鸟爬虫、小草以及乡村人们的真、愉快、爱,这所有的一切构成了她心中爱的灵感的一盏明灯;从最后的出嫁到身患重病,其间有小孩的夭折,有母亲的去逝,可生命承受的不再是苦痛,而是超越一切人间烦忧的怀中的珠光。总之,徐志摩在此诗中给我们构筑了年轻女子爱的三种不同世界:对情人,对自然,对人类的爱。在这不同的爱的世界下面,体现着此女子渐次提升的人生境界,并由此引伸出三种世界共同的核心观念:泛爱。要知道,这种“泛爱”的观念在徐志摩的诗作并不随处可见。只要想起他在给梁启超的信中提到的一些话:“我将于茫茫人海之中访我冤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我们自然会看出二者间的区别。这种“泛爱”观念不是佛家所说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那种普渡众生以及抛却人间世相的大慈大悲,诗中固然有极乐世界的暗示:“……仿佛有/一朵莲花似的云拥着我/(她脸上浮着莲花似的笑)/拥着到远极了的地方去……/唉,我真不希罕回来/人说解脱,那许就是吧!”但是,年轻女子对血肉之躯相偎依的喜悦,实在非佛家所言的抛却情、爱、欲的作法。不仅如此,这一“泛爱”观念也非基督为救人间罪恶而钉十字架献身的光荣。《马太福音》上说:“眼睛就是身上的灯,你的眼睛若了亮,全身就光明,你的眼睛若昏花,全身就黑暗。你里头的光若黑暗了,那黑暗是何等大啊!”女子的心里并没有黑暗,她怀内抱有珠光,可是,那不是主赐予的:“你踞坐在荣名的顶巅/有千万迎着你鼓掌/我,陪伴我有冷,有黑夜/我流着泪,独跪在床前,”这一观念的根源恐怕得追溯到印度的泛神论思想。说来也不奇怪,徐志摩与泰戈尔交往甚深,泰戈尔在《缤纷集》里提出“生命之神”的概念,他对印度古代经典哲学《奥义书》所作的精湛研究,使他的思想深具泛神论色彩。《奥义书》提倡人与自然相统一,泰戈尔也提出“内在的我”与“最高起源”——“无限”相统一,他对神的虔诚是和对生活、人民的爱融合在一起的。显然,徐志摩多少受其影响,当初徐志摩对泰戈尔的理解仅局限于表面,他说:“他(指泰戈尔)即使有宗教或哲理的思想,也只是诗心偶然的流露”“管他的神是一个或是两个或是无数或是没有,诗人的标准,只是诗的境界之真。”只是到了后来,他才发现,在泰戈尔的思想里,有着某种超越诗歌意义并弥漫于诗与生活的神灵。
  在诗里,泛神论思想给女子的影响并不是从哲学的意义上来体现,而是以影响她的整个生活方式来体现。这一结果造就了她内心深处的广博。她不仅体现为“把每一个老年灾民/不问他是老人是老妇/当作生身父母一样看/每一个儿女当作自身骨血”,更关键的是她对自己嫁人的特殊认识,这一认识以自己全身心的爱为基础而被引伸到另一个与世俗相对的世界。“我或许要反抗假如我/对你的爱是次一等的”,当她把自己的爱的情感上升到一种神灵的境界时,与之相应的便是对肉体的鄙视。年轻女子从恋爱一开始便经历了一个心灵蜕变的过程,这一过程以死为结局时,死亡本身也就被赋予了另外一种意义。那就是,死在诗中体现的是一种更为理想的爱情的再生,是真正生命永恒的延续。在此诗的结尾:

  ·散 文 集·

  但曼殊斐儿的“活他一个痛快”的方法,却不是像茶花女的纵酒恣欢,而是在文艺中努力;她像夏夜榆林中的鹃鸟,呕出缕缕的心血来制成无双的情曲,便唱到血枯音嘶,也还不忘她的责任,是牺牲自己有限的精力,替自然界多增几分的美,给苦闷的人间,几分艺术化精神的安慰。
  她心血所凝成的便是两本小说集,一本是“Bliss”①,一本是去年出版的“Garden Party”②。凭这两部书里的二三十篇小说,她已经在英国的文学界里占了一个很稳固的位置,一般的小说只是小说,她的小说却是纯粹的文学,真的艺术;平常的作者只求暂时的流行,博群众的欢迎,她却只想留下几小块“时灰”掩不暗的真晶,只要得少数知音者的赞赏。  
  ①“Bliss”,即《幸福》。
  ②“Garden Party”,即《园会》。 

  现在我
  真,真可以死了,我要你
  这样抱着我直到我去,
  直到我的眼再不睁开,
  直到我飞,飞,飞去太空,
  散成沙,散成光,散成风,
  啊苦痛,但苦痛是短的,
  是暂时的;快乐是长的,
  爱是不死的:
  我,我要睡……

  落叶
  巴黎的鳞爪
  自剖文集
  秋
  集外译文集
  集外文集

  但唯其是纯粹的文学,她著作的光彩是深蕴于内而不是显露于外者,其趣味也须读者用心咀嚼,方能充分的理会,我承作者当面许可选译她的精品,如今她已去世,我更应珍重实行我翻译的特权,虽则我颇怀疑我自己的胜任,我的好友陈通伯①他所知道的欧洲文学恐怕在北京比谁都更渊博些,他在北大教短篇小说,曾经讲过曼殊斐儿的,很使我欢喜。他现在答应也来选择几篇,我更要感谢他了。关于她短篇艺术的长处,我也希望通伯能有机会说一点。
  现在让我讲那晚怎样的会晤曼殊斐儿,早几天我和麦雷在Charing Cross②背后一家嘈杂的A.B.C.茶店里,讨论英法文坛的状况。我乘便说起近几年中国文艺复兴的趋向,在小说里感受俄国作者的影响最深,他的几于跳了起来,因为他们夫妻最崇拜俄国的几位大家,他曾经特别研究过道施滔摩符斯基③著有一本“Dostoyevsky:A Critical Study Martin Secker”,④曼殊斐儿又是私淑契高夫⑤
  (Chekhov)的他们常在抱憾俄国文学始终不会受英国人相当的注意,因之小说的质与式,还脱不尽维多利亚时期的Philistinism⑥。我又乘便问起曼殊斐儿的近况,他说她这一时身体颇过得去,所以此次敢伴着她回伦敦来住两个星期,他就给了我他们的住址,请我星期四,晚上去会她和他们的朋友。  
  ①陈伯通,即陈源(西滢)。
  ②Charing Cross,可译作查玲十字架路。这是伦敦一个街区的名称,英王爱德华一世曾在此建立一个大十字架以纪念他的王后。
  ③道施滔庵符斯基,通译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俄国作家,著有《罪与罚》。《卡拉马佐夫兄弟》等长篇小说。
  ④这本书名直译为:《马丁·塞克批评研究》。
  ⑤契高夫,通译契诃夫(1860—1904),俄国作家,以短篇小说和戏剧创作著称。
  ⑥Philistinism,即庸俗主义。 

  年轻女子在死前所幻化出的自己要飞往的太空世界是永生极乐的世界,而这个世界的实现是以牺牲自己的肉体来完成的,精神的灵光将获得一种崭新的爱的面目。在徐志摩的大多诗作中,爱与死经常联在一块。从情感的角度看,死是爱的最高形式,从哲学的角度看,死是生存的唯一实在:“我不说死吗?更不畏惧/再没有忧虑,再不吝惜/这躯体如同一个财虏”显然,女子对她所钟爱的情人抱着明显的精神泛爱性质,在这恋爱的背后,隐藏着这个女子与宇宙间已然存在的本质间的联系。一方面固然是对男人的一见钟情而不具私欲的爱,一方面由此升腾出对整个自然、人类间的特殊体验——一种合谐统一的潜在韵律与节奏。在她这种独特的“爱的灵感”里,我们不仅看到了她对爱的真谛的理解,也看到了她生存的意义,她自己心中的宗教。
  徐志摩在这首诗中以叙述的口吻讲述了一个女子恋爱的故事,这首诗的写法与徐志摩擅长的抒情诗写法迥然相异,应该说是一首叙事诗。诗中运用无韵体式,虽然也讲究诗行的整饧,可其中的承转起合完全依据内在情感的韵律来把握。在此诗中,意象的运用已经退居其次,虽然有“枯苇、鸦影、秋林、钟声、黄昏、飞虫、甚至耶稣”这些极富情韵及象征的意象,但诗歌的主要部分还是在此基础上所关联的内在情感的延续。这首诗是徐志摩最长的一首诗,也是其最好的情诗之一,同时,也可以看作是徐志摩自己一生人生观世界观的另外一种体现。在诗中,既没有那种狂飚突进的革命豪情,也没有随后的对现实诅咒、攻击的心情,浪漫的人生激情既已退去不占主导地位,现实的泥土还没深陷进去,有的只是从从容容、毫不畏惧地对待生与死的情怀。
                           (郜积意)

  ·书信集 日记·

  所以我会见曼殊斐儿,真算是凑巧的凑巧,星期三那天我到惠尔思①(H.G.Wells)乡里的家去了(Easten Clebe)②下一天和他的夫人一同回伦敦,那天雨下得很大,我记得回寓时浑身都淋湿了。
  他们在彭德街的寓处,很不容易找,(伦敦寻地方总是麻烦的,我恨极了那个回街曲巷的伦敦。)后来居然寻着了,一家小小一楼一底的屋子,麦雷出来替我开门,我颇狼狈的拿着雨伞还拿着一个朋友还我的几卷中国字画,进了门。我脱了雨具。他让我进右首一间屋子,我到那时为止对于曼殊斐儿只是对一个有名的年轻女作家的景仰与期望;至于她的“仙姿灵态”我那时绝对没有想到,我以为她只是与RoseMacaulay,③VirginiaWoolf,④Roma Wilson,⑤Mrs.Lueas,⑥Vanessa Bell⑦几位女文学家的同流人物。平常男子文学家与美术家,已经尽够怪僻,近代女子文学家更似乎故意养成怪僻的习惯,最显著的一个通习是装饰之务淡朴,务不入时,“背女性”:头发是剪了的,又不好好的收拾,一团和糟的散在肩上;袜子永远是粗纱的;鞋上不是有泥就有灰,并且大都是最难看的样式;裙子不是异样的短就是过分的长,眉目间也许有一两圈“天才的黄晕”,或是带着最可厌的美国式龟壳大眼镜,但他们的脸上却从不见脂粉的痕迹,手上装饰亦是永远没有的,至多无非是多烧了香烟的焦痕,哗笑的声音十次里有九次半盖过同座的男子;走起路来也是挺胸凸肚的,再也辨不出是夏娃的后身;开起口来大半是男子不敢出口的话;当然最喜欢讨论的是Freudian Complex⑧,Birth Control⑨或是George Moore⑩与James Joyce⑾私人印行的新书,例如“A Sto-ry-teller’s Holiday”⑿“Ulysses”⒀。  
  ①惠尔思,通译威尔斯(1866—1946),英国作家,历史学家,著有《时间机器》、《隐身人》等。
  ②Easten Clebe,译作伊斯坦克利本,伦敦附近的一个地方。
  ③RoseMacaulay,通译罗斯·麦考利(1881—1958),英国女作家,著有《愚者之言》、《他们被击败了》等。
  ④VirginiaWoolf,通译弗吉尼亚·伍尔芙(1882—1941),英国女作家,著有《海浪》、《到灯塔去》等。她是“意识流”小说的早期探索者之一。
  ⑤Roma Wilson,通译罗默·威尔逊(1891—1930),英国女作家。其文学生涯虽短暂,却卓有成就。著有长篇小说《现代交响乐》等。
  ⑥Mrs,Lueas,未详。
  ⑦Vanessa Bell,通译文尼莎·贝尔(1879—1961),英国女作家。她是弗吉尼亚·伍尔芙的姐姐,著名艺术理论家克莱夫·贝尔的妻子。他们同属于“布卢姆斯伯里”艺术圈子。
  ⑧Freudian Complex,直译为“弗洛伊德情结”,但这个说法显然有误,应为“俄狄浦斯情结”。
  ⑨Birth Control,即“人口控制”。
  ⑩George Moore,通译乔治·穆尔(1852—1933),爱尔兰作家。
  ⑾James Joyce,通译詹姆斯·乔伊斯(1882—1941),爱尔兰作家,现代主义文学奠基人之一。
  ⑿A story-teller′s Holiday”,直译为《一位故事大师的假日》,但詹姆斯·乔伊斯并没有这样一部著作,疑为他的长篇小说《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之误。
  ⒀“Ulysses”,即《尤利西斯》,詹姆斯·乔伊斯最重要的一部小说。 

  书信集
  日记
  志摩日记
  爱眉小札
    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1936年3月出版。
  集外日记

  总之她们的全人格只是妇女解放的一幅讽刺面(Amy Lowell①听说整天的抽大雪茄!)和这一班立意反对上帝造人的本意的“唯智的”女子在一起,当然也有许多有趣味的地方。但有时总不免感觉她们矫揉造作的痕迹过深,引起一种性的憎忌。  
  ①Amy Lowell,通译埃米·洛威尔(1874—1925),美国女作家,意象派诗歌的代表人物之一。 

  我当时未见曼殊斐儿以前,固然并没有预想她是这样一流的Futuristic①,但也绝对没有梦想到她是女性的理想化。  
  ①Futuristic,即“未来派”、“未来主义”或“未来派作家”,但这里是形容词,似可按现今文坛上一个流行字眼“前卫”理解。 

  所以我推进那房门的时候,我就盼望她——一个将近中年和蔼的妇人——笑盈盈的从壁炉前沙发上站起来和我握手问安。
  但房里——一间狭长的壁炉对门的房——只见鹅黄色恬静的灯光,壁上炉架上杂色的美术的陈设和画件,几张有彩色画套的沙发围列在炉前,却没有一半个人影。麦雷让我一张椅上坐了,伴着我谈天,谈的是东方的观音和耶教的圣母,希腊的Vir-gin Diana①,埃及的IsIs②,波斯的Mithraism③里的Virgin④等等之相信佛,似乎处女的圣母是所有宗教里一个不可少的象征……我们正讲着,只听得门上一声剥啄,接着进来了一位年轻女郎,含笑着站在门口,“难道她就是曼殊斐儿——这样的年轻……”我心里在疑惑。她一头的褐色卷发,盖着一张的小圆脸,眼极活泼,口也很灵动,配着一身极鲜艳的衣裳——漆鞋,绿丝长袜,银红绸的上衣,紫酱的丝绒围裙——亭亭的立着,像一颗临风的郁金香。
  麦雷起来替我介绍,我才知道她不是曼殊斐儿,而是屋主人,不知是密司Beir,还是Beek⑤我记不清了,麦雷是暂寓在她家的;她是个画家,壁挂的画,大都是她自己的,她在我对面的椅上坐了,她从炉架上取下一个小发电机似的东西拿在手里,头上又戴了一个接电话生戴的听箍,向我凑得很近的说话,我先还当是无线电的玩具,随后方知这位秀美的女郎,听觉和我自己的视觉仿佛,要借人为方法来补充先天的不足。(我那时就想起聋美人是个好诗题,对她私语的风情是不可能的了!)
  她正坐定,外面的门铃大响——我疑心她的门铃是特别响些,来的是我在法兰⑥先生(Roger Fry)家里会过的SydCney Waterloo⑦,极诙谐的一位先生,有一次他从他巨大的袋里一连摸出了七八枝的烟斗,大的小的长的短的各种颜色的,叫我们好笑。他进来就问麦雷,迦赛林⑧(Katherine)今天怎样。我竖起了耳朵听他的回答,麦雷说“她今天不下楼了,天太坏,谁都不受用……”华德鲁就问他可否上楼去看他,麦说可以的,华又问了密司B的允许站了起来,他正要走出门,麦雷又赶过去轻轻的说“Sydney,don’talk too much.⑨”  
  ①Virgin Diana,即圣女狄安娜。
  ②Isis,即埃及女神伊希斯。
  ③Mithraism,即密特拉教。
  ④Virgin,即圣女。
  ⑤密司Beir还是Beek,贝尔小姐或比克小姐,即后文中的“密司B”。
  ⑥法兰,通译罗杰·弗赖(1866—1934),英国画家、艺术评论家。
  ⑦Sydney Waterloo,未详。
  ⑧迦赛林,通译凯瑟琳,即曼斯菲尔德的名。
  ⑨这句英文意为:“悉尼,另谈得太多。” 

  楼上微微听得出步响,W已在迦赛林房中了。一面又来了两个客,一个短的M才从游希腊回来,一个轩昂的美丈夫就是London Nation and Athenaeum①里每周做科学文章署名S的Sullivan②,M就讲他游希腊的情形尽背着古希腊的史迹名胜,Parnassus③长Mycenae④短讲个不住。S也问麦雷迦赛林如何,麦说今晚不下楼W现在楼上。过了半点钟模样,W笨重的足音下来了,S就问他迦赛林倦了没有,W说“不,不像倦,可是我也说不上,我怕她累,所以我下来了。”  
  ①London Nation and Athenaeum,即伦敦《国民》杂志和《雅典娜神庙》杂志。
  ②Sullivan,未详。
  ③Parnassus,帕那萨斯,希腊南部的一座山,古时被当作太阳神和文艺女神们的灵地。
  ④Mycenae,迈锡尼,阿果立特史前的希腊城市。自十九世纪七十年代被发现以来,一直被认为是希腊大陆青铜晚期的遗址。 

  再等一歇S也问了麦雷的允许上楼去,麦也照样的叮嘱他不要让她乏了。麦问我中国的书画,我乘便就拿那晚带去的一幅赵之谦①的“草书法画梅”,一幅王觉斯②的草书,一幅梁山舟③的行书,打开给他们看,讲了些书法大意,密司B听得高兴,手捧着她的听盘,挨近我身旁坐着。  
  ①赵之谦(1829—1884),清代书画家、篆刻家。
  ②王觉斯,即王铎(1592—1652),明末清初书法家。
  ③梁山舟,即梁同书(1723—1815),清代书法家。 

  但我那时心里却颇有些失望,因为冒着雨存心要来一会Bliss的作者,偏偏她又不下楼;同时W.S.麦雷的烘云托月,又增加了我对她的好奇心,我想运气不好,迦赛林在楼上,老朋友还有进房去谈的特权,我外国人的生客,一定是没有份的了,时已十时过半了,我只得起身告别,走出房门,麦雷陪出来帮我穿雨衣,我一面穿衣,一面说我很抱歉,今晚密司曼殊斐儿不能下来,否则我是很想望会她的。但麦雷却很诚恳的说“如其你不介意,不妨请上楼去一见。”我听了这话喜出望外立即将雨衣脱下,跟着麦雷一步一步的上楼梯……
  上了楼梯,叩门,进房,介绍,S告辞,和M一同出房,关门,她请我坐了,我坐下,她也坐下……这么一大串繁复的手续,我只觉得是像电火似的一扯过,其实我只推想应有这么些逻辑的经过,却并不曾亲切的一一感到;当时只觉得一阵模糊,事后每次回想也只觉得是一阵模糊,我们平常从黑暗的街里走进一间灯烛辉煌的屋子,或是从光薄的屋子里出来骤然对着盛烈的阳光,往往觉得耀光太强,头晕目眩的要定一定神,方能辨认眼前的事物。用英文说就是Senses overwhelmed by excessive light①,不仅是光,浓烈的颜色,有时也有“潮没”官觉的效能。我想我那时,虽不定是被曼殊斐儿人格的烈光所潮没,她房里的灯光陈设以及她自身衣饰种种各品浓艳灿烂的颜色,已够使我不预防的神经,感觉刹那间的淆惑,那是很可理解的。  
  ①这句话中的英文意为:“光线太强以致淹没了知觉”。 

  她的房给我的印象并不清切,因为她和我谈话时不容我分心去认记房中的布置,我只知道房是很小,一张大床差不多就占了全房大部分的地位,壁是用画纸裱的,挂着好几幅油画大概也是主人画的,她和我同坐在床左贴壁一张沙发榻上。因为我斜倚她正坐的缘故,她似乎比我高得多,(在她面前哪一个不是低的,真的!)我疑心那两盏电灯是用红色罩的,否则何以我想起那房,便联想起,“红烛高烧”的景象!但背景究属不甚重要,重要的是给我最纯粹的美感的——The purest aesthetic feeling——她;是使我使用上帝给我那管进天堂的秘钥的——她;是使我灵魂的内府里又增加了一部宝藏的——她。但要用不驯服的文字来描写那晚。她,不要说显示她人格的精华,就是忠实地表现我当时的单纯感象,恐怕就够难的一个题目。从前有一个人一次做梦,进天堂去玩了,他异样的欢喜,明天一起身就到他朋友那里去,想描摹他神妙不过的梦境。但是!他站在朋友面前,结住舌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要说的时候,才觉得他所学的人间适用的字句,绝对不能表现他梦里所见天堂的景色,他气得从此不开口,后来就抑郁而死,我此时妄想用字来活现出一个曼殊斐儿,也差不多有同样的感觉,但我却宁可冒猥渎神灵的罪,免得像那位诚实君子活活的闷死。她也是铄亮的漆皮鞋,闪色的绿丝袜,枣红丝绒的围裙,嫩黄薄绸的上衣,领口是尖开的,胸前挂一串细珍珠,袖口只齐及肘弯。她的发是黑的,也同密司B一样剪短的,但她栉发的式样,却是我在欧美从没有见过的,我疑心她有心仿效中国式,因为她的发不但纯黑而且直而不卷,整整齐齐的一圈,前面像我们十余年前的“刘海”梳得光滑异常,我虽则说不出所以然我只觉她发之美也是生平所仅见。
  至于她眉目口鼻之清之秀之明净,我其实不能传神于万一,仿佛你对着自然界的杰作,不论是秋月洗净的湖山,霞彩纷披的夕照,南洋里莹澈的星空,或是艺术界的杰作,培德花芬①的沁芳南②,怀格纳③的奥配拉④,密克朗其罗⑤的雕像,卫师德拉⑥(Whistler)或是柯罗⑦(Corot)的画;你只觉得他们整体的美,纯粹的美,完全的美,不能分析的美,可感不可说的美;你仿佛直接无碍的领会了造作最高明的意志,你在最伟大深刻的戟刺中经验了无限的欢喜,在更大的人格中解化了你的性灵,我看了曼殊斐儿像印度最纯澈的碧玉似的容貌,受着她充满了灵魂的电流的凝视,感着她最和软的春风似神态,所得的总量我只能称之为一整个的美感。她仿佛是个透明体,你只感讶她粹极的灵澈性,却看不见一些杂质就是她一身的艳服,如其别人穿着也许会引起琐碎的批评,但在她身上,你只是觉得妥贴,像牡丹的绿叶,只是不可少的衬托,汤林生,她生前的一个好友,以阿尔帕斯山巅万古不融的雪,来比拟她清,极超俗的美,我以为很有意味的;她说:——
  曼殊斐儿以美称,然美固未足以状其真,世以可人为美,曼殊斐儿固可人矣,然何其脱尽尘寰气,一若高山琼雪,清澈重霄,其美可惊,而其凉亦可感,艳阳被雪,幻成异彩,亦明明可识,然亦似神境在远,不隶人间,曼殊斐儿肌肤明皙如纯牙,其官之秀,其目之黑,其颊之腴,其约发环整如髹,其神态之闲静,有华族粲者之明粹,而无西艳伉杰之容。其躯体尤苗约,绰如也,若明蜡之静焰,若晨星之淡妙,就语者未尝不自讶其吐息之重浊,而虑是静且淡者之且神化……  
  ①培德花芬,通译贝多芬(1770—1827),德国作曲家。
  ②沁芳南,即交响乐一词Sinfonie(德语)、Sinfonia(意大利语)、Symphonie(法语)的音译。
  ③怀格纳,通译瓦格纳(1813—1883),德国作曲家。
  ④奥配拉,即歌剧一词opera的音译。
  ⑤密克朗其罗,通译米盖朗琪罗(1475—1564),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的雕塑家、画家。
  ⑥卫师德拉,通译惠斯勒(1834—1903),美国画家,长期侨居英国。
  ⑦柯罗(1796—1875),法国画家。 

  汤林生又说她锐敏的目光,似乎直接透入你灵府深处将你所蕴藏的秘密一齐照彻,所以他说她有鬼气,有仙气,她对着你看,不是见你的面之表,而是见你心之底,但她却大是侦刺你的内蕴,并不是有目的搜罗而只是同情的体贴。你在她面前,自然会感觉对她无慎密的必要;你不说她也有数,你说了她也不会惊讶。她不会责备,她不会怂恿,她不会奖赞,她不会代出什么物质利益的主意,她只是默默的听,听完了然后对你讲她自己超于美恶的见解——真理。
  这一段从长期交谊中出来深入的话,我与她仅一二十分钟的接近当然不会体会到,但我敢说从她神灵的目光里推测起来,这几句话不但是不能,而且是极近情的。
  所以我那晚和她同坐在蓝丝绒的榻上,幽静的灯光,轻笼住她美妙的全体,我像受了催眠似的,只是痴对她神灵的妙眼,一任她利剑似的光波,妙乐似的音浪,狂潮骤雨似的向着我灵府泼淹,我那时即使有自觉的感觉,也只似开茨①(Keats)听鹃啼时的:

  Myheartaches,andadrowsynumbnesspains
  Mysense,asthoughofhemlockIhaddrunk
  ……
  “Thisnotthroughenvyofthyhappylot,
  Butbeingtoohappyinthyhappiness.”②  
  ①开茨,通译济慈(1795—1821),英国诗人。
  ②济慈的这几句诗大意为:“我的心在悸痛,/瞌睡与麻木折磨着我的感官/就像我已吞下了毒芹/……/不是因为嫉妒你的幸运/而是在你的快乐中得到了太多的欢愉。”

 
  曼殊斐儿音声之美,又是一个Miracle①一个个音符从她脆弱的声带里颤动出来,都在我习于尘俗的耳中,启示一种神奇的意境。仿佛蔚蓝的天空中一颗一颗的明星先后涌现。像听音乐似的,虽则明明你一生从不曾听过,但你总觉得好像曾经闻到过的也许在梦里,也许在前生。她的,不仅引起你听觉的美感,而竟似直达你的心灵底里,抚摩你蕴而不宣的苦痛,温和你半僵的希望,洗涤你窒碍性灵的俗累,增加你精神快乐的情调;仿佛凑住你灵魂的耳畔私语你平日所冥想不得的仙界消息。我便此时回想,还不禁内动感激的悲慨,几于零泪;她是去了,她的音声笑貌也似蜃彩似的一翳不再,我只能学Abt Vogler②之自慰,虔信:

  Whosevoicehasgoneforth,buteach
  survivesforthemelodieswheneternityaffirms
  theconceptionofanhour.
  ……
  Enoughthathehearditonce;weshall
  hearitbyandby.③  
  ①Miracle,奇迹,令人惊奇的事。
  ②Abt Vogler,通译阿布特·沃格勒(1749—1814),法国作曲家。
  ③这段话意思是:“她的声音已经远去,但我们人人都为了这悦耳的声音而活着,当永恒证明了时间的存在……这声音他听到过一次就足够了;我们不久还将听到。” 

  曼殊斐儿,我前面说过,是病肺痨的,我见她时,正离她死不过半年,她那晚说话时,声音稍高,肺管中便如吹荻管似的呼呼作响。她每句语尾收顿时,总有些气促,颧颊间便也多添一层红润,我当时听出了她肺弱的音息,便觉得切心的难过,而同时她天才的兴奋,偏是逼迫她音度的提高,音愈高,肺嘶亦更历历,胸间的起伏亦隐约可辨,可怜!我无奈何只得将自己的声音特别的放低,希冀她也跟着放低些,果然很灵效,她也放低了不少,但不久她又似内感思想的戟刺,重复节节的高引,最后我再也不忍因为而多耗她珍贵的精力,并且也记得麦雷再三叮嘱W与S的话,就辞了出来。总计我自进房至出房——她站在房门口送我——不过二十分的时间。
  我与她所讲的话也很有意味,但大部分是她对于英国当时最风行的几个小说家的批评——例如Riberea West①,Romer Wilson②,Hutchingson③,Swinnerton④等——恐怕因为一般人不稔悉,那类简约的评语不能引起相当的兴味。麦雷自己是现在英国中年的评衡家最有学有识之一人,——他去年在牛津大学讲的“The Problem of Style⑤”有人誉为  
  ①Riberea West,通译吕贝亚·威斯特(1892—?),英国女小说家,批评家、记者。原名塞西利·伊莎贝尔·费尔菲尔德。
  ②Romer Wilson,通译罗默·威尔逊(1891—1930),英国女小说家。
  ③Hutchingson,通译哈钦森(1907—),英国小说家。
  ④Swinnerton,通译斯温纳顿(1884—?),英国小说家、文学批评家。
  ⑤“The Problem of Style”,风格问题。 

  安诺德①(Matthew Arnold)以后评衡界里最重要的一部贡献——而他总常常推尊曼殊斐儿说她是评衡的天才,有言必中肯的本能。所以我此刻要把她简评的珠沫,略过不讲,很觉得有些可惜,她说她方才从瑞士回来,在那边和罗素夫妇的寓处相距颇近,常常谈起东方好处,所以她原来对于中国的景仰,更一进而为爱慕的热忱。她说她最爱读Arthur WaCley②所翻的中国诗,她说那样的诗艺在西方真是一个WonCderful Revelation③。她说新近Amy Lowell译的很使她失望,她这里又用她爱用的短句——“That’s not the thing!”④  
  ①安诺德,通译阿诺德(1822—1888),英国诗人、文艺批评家,曾任牛津大学教授。
  ②Arthur Waley,通译阿瑟·韦利(1889—1966),英国汉学家、汉语和日语翻译家。他翻译的东方古典著作对叶芝、庞德等现代诗人有深刻影响。
  ③Wonderful Revelation,“极妙的启示录”。
  ④“That’s not the thing!”“那算什么东西!” 

  她问我译过没有,她再三劝我应得试试,她以为中国诗只有中国人能译得好的。
  她又问我是否也是写小说的,她又殷劝问中国顶喜欢契高夫的哪几篇,译得怎么样,此外谁最有影响。
  她问我最喜读那几家小说,哈代、康拉德,她的眉梢耸了一耸笑道——

  “Isn’tit!Wehavetogobacktotheoldmasters
  forgoodliteraturetherealthing!”①

  她问我回中国去打算怎么样,她希望我不进政治,她愤愤的说现代政治的世界,不论哪一国,只是一乱堆的残暴,和罪恶。
  后来说起她自己的著作。我说她的太是纯粹的艺术,恐怕一般人反而不认识,她说:

  “That’sjustit.Thenofcourse,popularityisneverthethingforus.”②  
  ①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吗,我们不得不到过去的文学名著中去寻找优秀的文学,真正的东西(艺术)!”
  ②这句话的意思是:“是啊。当然,大众性不是我们所追求的。” 

  我说我以后也许有机会试翻她的小说,很愿意先得作者本人的许可。她很高兴的说她当然愿意,就怕她的著作不值得翻译的劳力。
  她盼望我早日回欧洲,将来如到瑞士再去找她,她说怎样的爱瑞士风景,琴妮湖怎样的妩媚,我那时就仿佛在湖心柔波间与她荡舟玩景:

  Clear,placidLeman!
  ……Thysoftmurmuring
  Soundssweetasifasister’svoicereproved.
  ThatIwithstemdelightsshouldever
  havebeensomoved……LordByron①

  我当时就满口的答应,说将来回欧一定到瑞士去访她。
  末了我说恐怕她已经倦了,深恨与她相见之晚,但盼望将来还有再见的机会,她送我到房门口,与我很诚挚地握别……。
  将近一月前,我得到消息说曼殊斐儿已经在法国的芳丹卜罗②去世,这一篇文字,我早已想写出来,但始终为笔懒,延到如今,岂知如今却变了她的祭文!下面附的一首诗也许表现我的悲感更亲切些。  
  ①这里引的是拜伦的诗句,大意是:“清澈、平静的莱蒙湖(日内瓦湖)!/……你轻柔的低语/有如一位女子甜蜜的嗓音/这快乐定然使我永远激动不已。”
  ②芳丹卜罗,通译枫丹白露,巴黎远郊的一处森林风景区。 

  哀曼殊斐儿

    我昨夜梦入幽谷,
  听子规在百合丛中泣血,
  我昨夜梦登高峰,
  见一颗光明泪自天坠落。

  罗马西郊有座暮园,
  芝罗兰静掩着客殇的诗骸;
  百年后海岱士(Hades)黑辇之轮。
  又喧响于芳丹卜罗榆青之间。

  说宇宙是无情的机械,
  为甚明灯似的理想闪耀在前;
  说造化是真善美之创现,
  为甚五彩虹不常住天边?

  我与你虽仅一度相见——
  但那二十分不死的时间!
  谁能信你那仙姿灵态,
  竟已朝露似的永别人间?

  非也!生命只是个实体的幻梦;
  美丽的灵魂,永承上帝的爱宠;
  三十年小住,只似昙花之偶现,
  泪花里我想见你笑归仙宫。

  你记否伦敦约言,曼殊斐儿!
   今夏再见于琴妮湖之边;
  琴妮湖永抱着白朗矶的雪影,
   此日我怅望云天,泪下点点!

  我当年初临生命的消息,
   梦觉似的骤感恋爱之庄严;
  生命的觉悟是爱之成年,
   我今又因死而感生与恋之涯沿!

  因情是掼不破的纯晶,
   爱是实现生命之唯一途径:
  死是座伟秘的洪炉,此中
   凝炼万象所从来之神明。

  我哀思焉能电花似的飞聘,
   感动你在天日遥远的灵魂?
  我洒泪向风中遥送,
   问何时能戡破生死之门?

  在深秋落叶缓缓告别蓝天,卧在大地的依恋里,在静夜蓦然看到自己蓝幽幽的双眼已镀上一层灰蒙色的愕然中,在向前匆忙赶去停下来喘息的疲惫时分,在斑驳的灰色城墙前,我千万次的问自己,活着是为什么?我也千万次地回答,为了美的存在。是的,就是为了美。美是无法抗拒的生的要义,美是生命的依托,美是人类不死的精灵。
  徐志摩早以用他短暂的一生这样回答过。我不是在抄袭答案,这是挡不住的诱惑,是别无选择,是生命主题的对应,是超越时空的共鸣,因此,在一个灰蒙蒙的黄昏,夜色苍茫恰似英伦三岛不散的浓雾缠绕的时分。我将视线从窗外移到了手中的书页上,那是徐志摩的《曼殊斐儿》。
  读《曼殊斐儿》不同于读《再别康桥》和《雪花的快乐》。在清晨阳光抚摸含苞的百合花时,在你仰卧草地听鸽哨忽地响过蓝天时,当漫山的枫叶把你的面颊映得绯红时,你不要去读《曼殊斐儿》。只有在没有艳丽晚霞的暮色里,在静夜里理查德的《淡紫色的海面》回旋在耳畔,或是玫瑰上的夜露在清冷的月光里滴落时,才适合去捧着《曼殊斐儿》。
  曼殊斐儿周身裹着轻纱白雾,在雾气的回绕里,她已幻化为一个流动的雕象,那是令人眩晕震颤的美,一个美的精灵。
  徐志摩说,美是人生最可珍的产业,是进入天堂的秘钥。我们双手空空来到人间,当我们滑进坟墓的时辰,金钱和功名象一缕轻烟散得无踪无影,唯有曾创造的、不经意中酿成的美不死在人间。
  曼殊斐儿的美是徐志摩产业的重要部分,是他内府宝藏耀眼的光芒。因着曼殊斐儿的美,徐志摩也给我们留下了一篇弥足珍藏的美文。人的美和文的美引诱我们开始爬上美的山颠。
  山的底坐。最深入的悲观派诗人理巴第(Leopardi)探海似的智力虽则把人间种种事物虚幻的外象一一褫夺连宗教都剥成了个赤裸的梦,他却没有力量来否认美。
  山腰景区。之一,雨中惊问行人,找到彭德街第十号。之二,记述麦雷,曼殊斐儿的伴侣与她的相伴相依。之三,曼殊斐尔像夏夜榆林中的娟乌唱到血枯音嘶,为她不再存留的人间增几分美。之四,粗野的女文学家、夏娃变异的后代蔟拥着冰清玉洁的曼殊斐儿。
  峰回路转。之一,郁金香亭亭立在眼前,她不是曼殊斐儿。之二,曼殊斐儿病弱不下楼,作者只得告辞。
  峰顶。曼殊斐儿默默地出现了。山雾撩绕,白云相依;露珠点点,霞光凄迷。那是“整体的美,完全的美,不能分析的美,可感不可说的美,你仿佛直接无碍的领会了造作最高明的意志,你在最伟大深刻的乾刺中经验了无限的欢喜,在更大的人格中解化了你的性灵”。
  不经意间,徐志摩营造了一座引人入胜、巧夺天工的山,爬上去就是一段美的历程。不要说曼殊斐儿还藏在山顶。
  让我们走回平地,回首遥看。此时,“子规在百合丛中泣血,光明泪自天缀落”。可在曼殊斐儿闪现的刹那,我们已摄下她的精灵。任凭时间的潮水冲刷,她不朽的歌永在我们的心底轻吟。
  常在夜半时分,心底回旋一串凄惋的音符,将似乎沉睡百年的深情唤出,我披衣坐起。曼殊斐儿已化作我壁上的一幅油画,我在她迷蒙的肖象前站立。怅望无边的黑夜,遥想当年她给徐志摩那二十分不死的时间,和她倾刻在人世肉身的不见,我不禁泪下点点。
  曼殊斐儿,我已融化在你的美里。
                           (王利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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