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app官网下载徐志摩作品赏析: 附录:徐志摩作品要目

 

  去吧,人间,去吧!
   我独立在高山的峰上;
  去吧,人间,去吧!
   我面对着无极的穹苍。

  这心灵深处的欢畅,
  这情绪境界的壮旷;
  任天堂沉沦,地狱开放,
  毁不了我内府的宝藏!
                     ——《康河晚照即景》  
  ①曼殊斐儿,通译曼斯菲尔德(1888—1923),英国女作家。生于新西兰的惠灵顿,年轻时到伦敦求学,后在英国定居。 

  我是个好动的人;每回我身体行动的时候,我的思想也仿佛就跟着跳荡。我做的诗,不论它们是怎样的“无聊”,有不少是在行旅期中想起的。我爱动,爱看动的事物,爱活泼的人,爱水,爱空中的飞鸟,爱车窗外掣过的田野山水。星光的闪动,草叶上露珠的颤动,花须在微风中的摇动,雷雨时云空的变动,大海中波涛的汹涌,都是在在触动我感兴的情景。是动,不论是什么性质,就是我的兴趣,我的灵感。是动就会催快我的呼吸,加添我的生命。
  近来却大大的变样了。第一我自身的肢体,已不如原先灵活;我的心也同样的感受了不知是年岁还是什么的拘絷。动的现象再不能给我欢喜,给我启示。先前我看着在阳光中闪烁的余波,就仿佛看见了神仙宫阙——什么荒诞美丽的幻觉,不在我的脑中一闪闪的掠过;现在不同了,阳光只是阳光,流波只是流波,任凭景色怎样的灿烂,再也照不化我的呆木的心灵。我的思想,如其偶尔有,也只似岩石上的藤萝,贴着枯干的粗糙的石面,极困难的蜒着;颜色是苍黑的,姿态是崛强的。
  我自己也不懂得何以这变迁来得这样的兀突,这样的深彻。
  原先我在人前自觉竟是一注的流泉,在在有飞沫,在在有闪光;现在这泉眼,如其还在,仿佛是叫一块石板不留余隙的给镇住了。我再没有先前那样蓬勃的情趣,每回我想说话的时候,就觉着那石块的重压,怎么也掀不动,怎么也推不开,结果只能自安沉默!“你再不用想什么了,你再没有什么可想的了”;“你再不用开口了,你再没有什么话可说的了,”
  我常觉得我沉闷的心府里有这样半嘲讽半吊唁的谆嘱。
  说来我思想上或经验上也并不曾经受什么过分剧烈的戟刺。我处境是向来顺的,现在如其有不同,只是更顺了的。那么为什么这变迁?远的不说,就比如我年前到欧洲去时的心境:啊!我那时还不是一只初长毛角的野鹿?什么颜色不激动我的视觉,什么香味不奋兴我的嗅觉?我记得我在意大利写游记的时候,情绪是何等的活泼,兴趣何等的醇厚,一路来眼见耳听心感的种种,哪一样不活栩栩的业集在我的笔端,争求充分的表现!如今呢?我这次到南方去,来回也有一个多月的光景,这期内眼见耳听心感的事物也该有不少。我未动身前,又何尝不自喜此去又可以有机会饱餐西湖的风色,邓尉的梅香——单提一两件最合我脾胃的事。有好多朋友也曾期望我在这闲暇的假期中采集一点江南风趣,归来时,至少也该带回一两篇爽口的诗文,给在北京泥土的空气中活命的朋友们一些清醒的消遣。但在事实上不但在南中时我白瞪着大眼,看天亮换天昏,又闭上了眼,拼天昏换天亮,一枝秃笔跟着我涉海去,又跟着我涉海回来,正如岩洞里的一根石笋,压根儿就没一点摇动的消息;就在我回京后这十来天,任凭朋友们怎样的催促,自己良心怎样的责备,我的笔尖上还是滴不出一点墨沈来。我也曾勉强想想,勉强想写,但到底还是白费!可怕是这心灵骤然的呆顿。完全死了不成?我自己在疑惑。
  说来是时局也许有关系。我到京几天就逢着空前的血案。五卅事件发生时我正在意大利山中,采茉莉花编花篮儿玩,翡冷翠①山中只见明星与流萤的交唤,花香与山色的温存,俗氛是吹不到的。直到七月间到了伦敦,我才理会国内风光的惨淡,等得我赶回来时,设想中的激昂,又早变成了明日黄花,看得见的痕迹只有满城黄墙上墨彩斑斓的“泣告”。
  这回却不同。屠杀的事实不仅是在我住的城子里发见,我有时竟觉得是我自己的灵府里的一个惨象。杀死的不仅是青年们的生命,我自己的思想也仿佛遭着了致命的打击,比是国务院前的断脰残肢,再也不能回复生动与连贯。但这深刻的难受在我是无名的,是不能完全解释的。这回事变的奇惨性引起愤慨与悲切是一件事,但同时我们也知道在这根本起变态作用的社会里,什么怪诞的情形都是可能的。屠杀无辜,还不是年来最平常的现象。自从内战纠结以来,在受战祸的区域内,哪一处村落不曾分到过遭奸污的女性,屠残的骨肉,供牺牲的生命财产?这无非是给冤氛团结的地面上多添一团更集中更鲜艳的怨毒。再说哪一个民族的解放史能不浓浓的染着Martyrs②的腔血?俄国革命的开幕就是二十年前冬宫的血景。只要我们有识力认定,有胆量实行,我们理想中的革命,这回羔羊的血就不会是白涂的。所以我个人的沉闷决不完全是这回惨案引起的感情作用。  
  ①翡冷翠,通译佛罗伦萨。
  ②Martyrs,英文“殉难者”、“烈士”(加s为复数)。 

谢冕

  ·诗  集·

  去吧,青年,去吧!
   与幽谷的香草同埋;
  去吧,青年,去吧!
   悲哀付与暮天的群鸦。

  美感的记忆,是人生最可珍的产业,认识美的本能是上帝给我们进天堂的一把秘钥。
  有人的性情,例如我自己的,如以气候喻,不但是阴晴相间,而且常有狂风暴雨,也有最艳丽蓬勃的春光、有时遭逢幻灭,引起厌世的悲观,铅般的重压在心上,比如冬令阴霾,到处冰结,莫有微生气;那时便怀疑一切;宇宙、人生、自我,都只是幻的妄的;人情、希望、理想也只是妄的幻的。

  爱和平是我的生性。在怨毒、猜忌、残杀的空气中,我的神经每每感受一种不可名状的压迫。记得前年奉直战争时我过的那日子简直是一团黑漆,每晚更深时,独自抱着脑壳伏在书桌上受罪,仿佛整个时代的沉闷盖在我的头顶——直到写下了“毒药”那几首不成形的咒诅诗以后,我心头的紧张才渐渐的缓和下去。这回又有同样的情形;只觉着烦,只觉着闷,感想来时只是破碎,笔头只是笨滞。结果身体也不舒畅,像是蜡油涂抹住了全身毛窍似的难过,一天过去了又是一天,我这里又在重演更深独坐箍紧脑壳的姿势,窗外皎洁的月光,分明是在嘲讽我内心的枯窘!
  不,我还得往更深处挖。我不能叫这时局来替我思想骤然的呆顿负责,我得往我自己生活的底里找去。
  平常有几种原因可以影响我们的心灵活动。实际生活的牵掣可以劫去我们心灵所需要的闲暇,积成一种压迫。在某种热烈的想望不曾得满足时,我们感觉精神上的烦闷与焦躁,失望更是颠覆内心平衡的一个大原因;较剧烈的种类可以麻痹我们的灵智,淹没我们的理性。但这些都合不上我的病源;因为我在实际生活里已经得到十分的幸运,我的潜在意识里,我敢说不该有什么压着的欲望在作怪。
  但是在实际上反过来看另有一种情形可以阻塞或是减少你心灵的活动。我们知道舒服、健康、幸福,是人生的目标,我们因此推想我们痛苦的起点是在望见那些目标而得不到的时候。我们常听人说“假如我像某人那样生活无忧我一定可以好好的做事,不比现在整天的精神全花在琐碎的烦恼上。”我们又听说“我不能做事就为身体太坏,若是精神来得,那就……”我们又常常设想幸福的境界,我们想“只要有一个意中人在跟前那我一定奋发,什么事做不到?”但是不,在事实上,舒服、健康、幸福,不但不一定是帮助或奖励心灵生活的条件,它们有时正得相反的效果。我们看不起有钱人,在社会上得意人,肌肉过分发展的运动家,也正在此;至于年少人幻想中的美满幸福,我敢说等得当真有了红袖添香,你的书也就读不出所以然来,且不说什么在学问上或艺术上更认真的工作。
  那末生活的满足是我的病源吗?
  “在先前的日子”,一个真知我的朋友,就说:“正为是你生活不得平衡,正为你有欲望不得满足,你的压在内里的LiCbido①就形成一种升华的现象,结果你就借文学来发泄你生理上的郁结(你不常说你从事文学是一件不预期的事吗?)这情形又容易在你的意识里形成一种虚幻的希望,因为你的写作得到一部分赞许,你就自以为确有相当创作的天赋以及独立思想的能力。但你只是自冤自,实在你并没有什么超人一等的天赋,你的设想多半是虚荣,你的以前的成绩只是升华的结果。所以现在等得你生活换了样,感情上有了安顿,你就发见你向来写作的来源顿呈萎缩甚至枯竭的现象;而你又不愿意承认这情形的实在,妄想到你身子以外去找你思想枯窘的原因,所以你就不由的感到深刻的烦闷。你只是对你自己生气,不甘心承认你自己的本相。不,你原来并没有三头六臂的!

  编完这本《徐志摩名作欣赏》,我产生了大欣慰,又有大感慨。长期以来,我对这位在中国文坛在此时和去世后都被广泛谈论的人物充满了兴趣。但我却始终未能投入更多的精力为之做些什么。我的欣慰是由于我毕竟做了一件我多年梦想做的事;我的感慨也是由此而发,我深感一个人很难自由地去做某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人生的遗憾是失去把握自己的自由。想到徐志摩的时候,我便自然地生发出这种遗憾的感慨。
  想做诗便做一手好诗,并为新诗创立新格;想写散文便把散文写得淋漓尽致出类拨萃;想恋爱便爱得昏天黑地无所顾忌,这便是此刻我们面对的徐志摩。他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丰功伟业,那短暂得如同一缕飘向天空的轻烟的一生,甚至没来得及领略中年的成熟便消失了。但即便如此,他却被长久地谈论着而为人们所不忘。从这点看,他的率性天真的短暂比那些卑琐而善变的长久要崇高得多。
  这是一位传奇性的人物。他与林徽因的友情,他与陆小曼的婚恋,他与泰戈尔等世界文化名人的交往,直至他的骤然消失,那灵动奔放的无羁的一生,都令我们这些后人为之神往。
  至少也有十多年了,北京出版社约请我写一本《徐志摩传》。编辑廖仲宣和丁宁的信赖和毅力一直让人感动。他们一直没有对我失望,每次见面总重申约请有效。但是一晃十年过去,我却不能回报他们——我没有可能摆脱其它羁绊来做这件我愿意做的事。我多么不忍令他们失望,然而,这几乎是注定的,因为迄今为止我仍然没有看到任何迹象实现这一希望的契机。
  这次是中国和平出版社计划出版一套这样的书。许树森是该社聘请的特约编辑,他是一位办事坚定的人。他们的约请暗合了我写徐志摩传未能如愿的补偿心理。在他们坚请之下,即使我深知我所能投入的精力极其有限也还是答应了。当时王光明作为国内访问学者正在北大协助我工作。他按照我的计划帮助我约请了大部份诗的选题。他自己也承担了散文诗的全部以及其它一些选题。王光明办事的认真求实和井然有序是有名的,他离北大后依然在“遥控”他负责的那一部份稿件的收集及审读。王光明走后,我又请研究生陈旭光协助我进行全书的集稿和编辑工作。陈旭光是一位积极热情的年青人,我终于在他极为有效的协助之下,完成此书的最后编选工作。可以说,要是没有这些年青朋友的热情协助,这本书的出世是不可能的,我愿借此机会真诚地感谢他们。
  我希望这将是一本有自己特点的书。先决的因素是选目,即所选作品必须是这位作家的名篇佳作。这点我有信心,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作为选家我很注意一种不拘一格的独到的选择,本书全录《爱眉小札》以及邀请孙绍振教授撰写长篇释文便是一例。此外,我特别强调析文应当是美文,我厌恶那种八股调子。由于本书析文作者大部都是青年人,我相信那种令人厌恶的文风可能会减少到最低度。
  本书欣赏文字的作者除楚楚、蔡江珍、荒林等少数特邀者外,基本来自北京大学和福建师范大学两个学校的教授,访问学者、博士生、硕士生、进修教师。这是为了工作上的方便,也因为这两个学校与我联系较多。这可以说是一次青春的聚会。徐志摩这个人就是青春和才华的化身,我们这个聚会也与他的这个身份相吻合。要是阅读本书的读者能够通过那些活泼的思想和不拘一格的艺术分析和文字表达,感受到青春的朝气与活力,我将为此感到欣慰,这正是我刻意追求的。
  本书参考引用了《徐志摩诗全编》和《徐志摩散文全编》中的部份注释。特此向上述两书的编者致谢。

  志摩的诗
  翡冷翠的一夜
  猛虎集
    新月书店1931年8月出版。
  云游
  译写白话词12首
  集外诗集
  集外译诗集

  去吧,梦乡,去吧!
   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
  去吧,梦乡,去吧!
   我笑受山风与海涛之贺。

  Ah,humannature,how,
  Ifutterlyfrailthouartandvile,
  Ifdustthouartandashes,isthyheartsogreat?
  Ifthouartnobleinpart,
  Howarethyloftiestimpulsesandthoughts
  Bysoignoblescauseskindledandputout
  “Sopraunritrattodiunabelladonna.”①

   ①Libilo,通译里比多,心理学名词。 

  ·小说 戏剧集·

  去吧,种种,去吧!
   当前有插天的高峰;
  去吧,一切,去吧!
   当前有无穷的无穷!  
  ①写于1924年5月20日,原题为《诗一首》,载于同年6月17日《晨报副刊》署名徐志摩。 

  这几行是最深入的悲观派诗人理巴第②(Leopardi)的诗;一座荒坟的墓碑上,刻着冢中人生前美丽的肖像,激起了他这根本的疑问——若说人生是有理可寻的何以到处只是矛盾的现象,若说美是幻的,何以他引起的心灵反动能有如此之深切,若说美是真的,何以可以也与常物同归腐朽,但理巴第探海灯似的智力虽则把人间种种事物虚幻的外象一一褫剥连宗教都剥成了个赤裸的梦,他却没有力量来否认美!美的创现他只能认为是称奇的,他也不能否认高洁的精神恋,虽则他不信女子也能有同样的境界,在感美感恋最纯粹的一刹那间,理巴第不能不承认是极乐天国的消息,不能不承认是生命中最宝贵的经验,所以我每次无聊到极点的时候,在层冰般严封的心河底里,突然涌起一股消融一切的热流,顷刻间消融了厌世的结晶,消融了烦闷的苦冻。那热流便是感美感恋最纯粹的一俄顷之回忆。  
  ①这首诗译述如下:“啊,人性,如果你是绝对脆弱和邪恶,/如果你是尘埃和灰烬,/你的情感何以如此高尚?/如果你多少称得上崇高,/你高尚的冲动和思想何以如此卑微而转瞬即逝?”
  ②理巴第,通译为莱奥帕尔迪(1793—1837),意大利诗人、学者。 
    Toseeaworldinagrainofsand,
  AndaHeaveninawildflower,
  HoldInfinityinthepalmofyourhand
  Andeternityinanhour
  AuguriesofMuveenceWilliamGlabe  
    从一颗沙里看出世界,
    天堂的消息在一朵野花,
    将无限存在你的掌上。

  “你对文艺并没有真兴趣,对学问并没有真热心。你本来没有什么更高的志愿,除了相当合理的生活,你只配安分做一个平常人,享你命里铸定的‘幸福’;在事业界,在文艺创作界,在学问界内,全没有你的位置,你真的没有那能耐。不信你只要自问在你心里的心里有没有那无形的‘推力’,整天整夜的恼着你,逼着你,督着你,放开实际生活的全部,单望着不可捉模的创作境界里去冒险?是的,顶明显的关键就是那无形的推力或是冲动(The Impulse),没有它人类就没有科学,没有文学,没有艺术,没有一切超越功利实用性质的创作。你知道在国外(国内当然也有,许没那样多)有多少人被这无形的推力驱使着,在实际生活上变成一种离魂病性质的变态动物,不但人间所有的虚荣永远沾不上他们的思想,就连维持生命的睡眠饮食,在他们都失了重要,他们全部的心力只是在他们那无形的推力所指示的特殊方向上集中应用。怪不得有人说天才是疯癫;我们在巴黎、伦敦不就到处碰得着这类怪人?如其他是一个美术家,恼着他的就只怎样可以完全表现他那理想中的形体;一个线条的准确,某种色彩的调谐,在他会得比他生身父母的生死与国家的存亡更重要,更迫切,更要求注意。我们知道专门学者有终身掘坟墓的,研究蚊虫生理的,观察亿万万里外一个星的动定的。并且他们决不问社会对于他们的劳力有否任何的认识,那就是虚荣的进路;他们是被一点无形的推力的魔鬼盅定了的。
  “这是关于文艺创作的话。你自问有没有这种情形。你也许经验过什么‘灵感’,那也许有,但你却不要把刹那误认作永久的,虚幻认作真实。至于说思想与真实学问的话,那也得背后有一种推力,方向许不同,性质还是不变。做学问你得有原动的好奇心,得有天然热情的态度去做求知识的工夫。真思想家的准备,除了特强的理智,还得有一种原动的信仰;信仰或寻求信仰,是一切思想的出发点:极端的怀疑派思想也只是期望重新位置信仰的一种努力。从古来没有一个思想家不是宗教性的。在他们,各按各的倾向,一切人生的和理智的问题是实在有的;神的有无,善与恶,本体问题,认识问题,意志自由问题,在他们看来都是含逼迫性的现象,要求合理的解答——比山岭的崇高,水的流动,爱的甜蜜更真,更实在,更耸动。他们的一点心灵,就永远在他们设想的一种或多种问题的周围飞舞、旋绕,正如灯蛾之于火焰:牺牲自身来贯彻火焰中心的秘密,是他们共有的决心。
  “这种惨烈的情形,你怕也没有吧?我不说你的心幕上就没有思想的影子;但它们怕只是虚影,像水面上的云影,云过影子就跟着消散,不是石上的溜痕越日久越深刻。
  “这样说下来,你倒可以安心了!因为个人最大的悲剧是设想一个虚无的境界来谎骗你自己;骗不到底的时候你就得忍受‘幻灭’的莫大的苦痛。与其那样,还不如及早认清自己的深浅,不要把不必要的负担,放上支撑不住的肩背,压坏你自己,还难免旁人的笑话!朋友,不要迷了,定下心来享你现成的福分吧;思想不是你的分,文艺创作不是你的分,独立的事业更不是你的分!天生抗了重担来的那也没法想(哪一个天才不是活受罪!)你是原来轻松的,这是多可羡慕,多可贺喜的一个发见!算了吧,朋友!”

  轮盘小说集
  集外小说集
  英国曼殊斐儿小说集
  涡堤孩
  赣第德
  玛丽玛丽
  集外翻译小说集
  卞昆冈
  集外翻译戏剧集

  《去吧》这首诗,好象是一个对现实世界彻底绝望的人,对人间、对青春和理想、对一切的一切表现出的不再留恋的决绝态度,对这个世界所发出的愤激而又无望的呐喊。
  诗的第一节,写诗人决心与人间告别,远离人间,“独立在高山的峰上”、“面对着无极的穹苍”。此时的他,应是看不见人间的喧闹、感受不到人间的烦恼了吧?面对着阔大深邃的天宇,胸中的郁闷也会遣散消尽吧?显然,诗人因受人间的压迫而希冀远离人间,幻想着一块能杆泄心中郁闷的地方,但他与人间的对抗,分明透出一股孤寂苍凉之感;他的希冀,终究也是虚幻的希冀,是一个浪漫主义诗人逃避现实的一种方式。
  由于诗人深感现实的黑暗及对人的压迫,他看到,青年——青春、理想和激情的化身,更是与现实世界誓不两立,自然不能被容存于世,那么,就最好“与幽谷的香草同埋”,在人迹罕至的幽谷中能不被世俗所染污、能不被现实所压迫,同香草作伴,还能保持一己的清洁与孤傲,由此可看出诗人希望在大自然中求得精神品格的独立性。然而,诗人的心境又何尝不是悲哀的,“与幽谷的香草同埋”,岂是出于初衷,而是不为世所容,为世所迫的啊!“青年”与“幽谷的香草同埋”的命运,不正是道出诗人自己的处境与命运吗?想解脱悲哀?“付与暮天的群鸦”。也许暮天的群鸦会帮诗人解脱心中的悲哀,也许也会使悲哀愈加沉重,愈难排解,终究与诗人的愿望相悖。这节诗抒写出了诗人受压抑的悲愤之情以及消极、凄凉的心境。
  “梦乡”这一意象,在这里喻指“理想的社会”,也即指诗人怀抱的“理想主义”。诗人留学回国后,感受到人民的疾苦、社会的黑暗,他的“理想主义”开始碰壁,故有“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的诗句。但与其说是诗人把“幻景的玉杯摔破”,不如说是现实摔破了诗人“幻景的玉杯”,所以诗人在现实面前才会有一种愤激之情、一种悲观失望之意;诗人似乎被现实触醒了,但诗人并不是去正视现实,而是要逃避现实,“笑受山风与海涛之贺”,在山风与海涛之间去昂奋和张扬抑郁的精神。这节诗与前两节一样,同样表现了一个浪漫主义诗人在现实面前碰壁后,转向大自然求得一方精神牺息之地,但从这逃避现实的消极情绪中却也显示出诗人一种笑傲人间的洒脱气质。
  第四节诗是诗人情感发展的顶点,诗人至此好象万念俱灭,对一切都抱着决绝的态度:“去吧,种种,去吧!”、“去吧,一切,去吧!”,但诗人在否定、拒绝现实世界的同时,却肯定“当前有插天的高峰”、“当前有无穷的无穷”,这是对第一节诗中“我独立在高山的峰上”、“我面对着无极的穹苍”的呼应和再次肯定,也是对第二节、第三节诗中所表达思绪的正方向引深,从而完成了这首诗的内涵意蕴,即诗人在对现实世界悲观绝望中,仍有一种执着的精神指向——希望能在大自然中、在博大深邃的宙宇里寻得精神的归宿。
  《去吧》这首诗,流露出诗人逃避现实的消极感伤情绪,是诗人情感低谷时的创作,是他的“理想主义”在现实面前碰壁后一种心境的反映。诗人是个极富浪漫气质的人,当他的理想在现实面前碰壁后,把眼光转向了现实世界的对立面——大自然,希望在“高峰”、“幽谷的香草”、“暮天的群鸦”、“山风与海涛”之中求得精神的慰藉,在“无极的穹苍”下对“无穷的无穷”的冥思中求得精神的超脱。即使诗人是以消极悲观的态度来反抗现实世界的,但他仍以一个浪漫主义的激情表达了精神品格的昂奋和张扬,所以,完全把这首诗看成是消极颓废的作品,是不公允的。
                           (王德红)

  这类神秘性的感觉,当然不是普遍的经验,也不是常有的经验,凡事只讲实际的人,当然嘲讽神秘主义,当然不能相信科学可解释的神经作用,会发生科学所不能解释的神秘感觉。但世上“可为知者道不可与不知者言”的情事正多着哩!
  从前在十六世纪,有一次有一个意大利的牧师学者到英国乡下去,见了一大片盛开的苜蓿(Clover)在阳光中只似一湖欢舞的黄金,他只惊喜得手足无措,慌忙跪在地上,仰天祷告,感谢上帝的恩典,使他得见这样的美,这样的神景,他这样发疯似的举动当时一定招起在旁乡下人的哗笑,我这篇里要讲的经历,恐怕也有些那牧师狂喜的疯态,但我也深信读者里自有同情的人,所以我也不怕遭乡下人的笑话!
  去年七月中有一天晚上,天雨地湿,我独自冒着雨在伦敦的海姆司堆特(Hampstead)问路惊问行人,在寻彭德街第十号的屋子。那就是我初次,不幸也是末次,会见曼殊斐儿——“那二十分不死的时间!”——的一晚。
  我先认识麦雷君①(John Middleton Murry),ACthenaeum②的总主笔,诗人,著名的评衡家,也是曼殊斐儿一生最后十余年间最密切的伴侣。
  他和她自一九一三年起,即夫妇相处,但曼殊斐儿却始终用她到英国以后的“笔名”(Penname)Miss Katherine Mansfield。她生长于纽新兰③(New Zealand),原名是KathCleen Bean-champ,是纽新兰银行经理Sir Harold BeanCchamp的女儿,她十五年前离开了本乡,同着她三个小妹子到英国,进伦敦大学院读书,她从小即以美慧著名,但身体也从小即很怯弱,她曾在德国住过,那时她写她的第一本小说“In a German Pension”④大战期内她在法国的时候多,近几年她也常在瑞士、意大利及法国南部。她所以常在外国,就为她身体太弱,禁不得英伦的雾迷雨苦的天时,麦雷为了伴她也只得把一部分的事业放弃(Athenaeum之所以并入London Nation⑤就为此),跟着他安琪儿似的爱妻,寻求健康,据说可怜的曼殊斐儿战后得了肺病证明以后,医生明说她不过三两年的寿限,所以麦雷和她相处有限的光阴,真是分秒可数,多见一次夕照,多经一度朝旭,她优昙似的余荣,便也消灭了如许的活力,这颇使想起茶花女一面吐血一面纵酒恣欢时的名句:“You know I have no long to live,therefore I will live fast!——“你知道我是活不久长的,所以我存心活他一个痛快!我正不知道多情的麦雷,对着这艳丽无双的夕阳,渐渐消翳,心里“爱莫能助”的悲感,浓烈到何等田地!  
  ①麦雷,即约翰·米德尔顿·默里(1889—1957),英国诗人,评论家,也做过记者、编辑。曼斯菲尔德与第一个丈夫离异后,一直与他同居。
  ②Athenaeum,即《雅典娜神庙》杂志,创刊于1928年,十九世纪一直是英国颇有权威的文艺刊物。
  ③纽新兰,通译新西兰。
  ④“In a German Pension”,即《在德国公寓里》。
  ⑤London Nation,即伦敦的《国民》杂志。 

  三月二十五至四月一日

  ·散 文 集·

  但曼殊斐儿的“活他一个痛快”的方法,却不是像茶花女的纵酒恣欢,而是在文艺中努力;她像夏夜榆林中的鹃鸟,呕出缕缕的心血来制成无双的情曲,便唱到血枯音嘶,也还不忘她的责任,是牺牲自己有限的精力,替自然界多增几分的美,给苦闷的人间,几分艺术化精神的安慰。
  她心血所凝成的便是两本小说集,一本是“Bliss”①,一本是去年出版的“Garden Party”②。凭这两部书里的二三十篇小说,她已经在英国的文学界里占了一个很稳固的位置,一般的小说只是小说,她的小说却是纯粹的文学,真的艺术;平常的作者只求暂时的流行,博群众的欢迎,她却只想留下几小块“时灰”掩不暗的真晶,只要得少数知音者的赞赏。  
  ①“Bliss”,即《幸福》。
  ②“Garden Party”,即《园会》。 

  散文的魅力之一,在于它的真实,真实的思想、真实的情感、真实的体验。百味人生,经散文家的妙笔,都能使人如嚼槟榔,孜孜品尝。可以说,没有哪种文体再象散文的写作,敞开心扉,更是对着自己慢慢道来,读者在何处已无足轻重了;加上大多是情感、冲动使之,理念的动力多少变得有些苍白。正是这样,散文方原滋原味,令人着魔不已。
  人类从荒昧中走出,自有文明以后,就开始掩饰自己的身躯和心灵,进步的同时,掘出了人类相互隔膜的鸿沟,从此,渴望理解和理解他人成为人类生生不息的欲念和理想。在这个意义上,遥望悠悠文学长河,卢梭的《忏悔录》是震憾灵魂的,它以坦露灵魂的勇气和真诚,在文学史上放射着异彩,可见自剖者永恒的意义。
  沐浴着散文美学真实的光芒,带着对人类潜在渴求沟通的欲望的诱惑,徐志摩的《自剖》成为一篇隽永的散文佳作。
  人生有许多境遇,纵然有马跑平川的快意,更有肠路孤灯的愁结,作者把我们的心悬搁在他思想的转折路口——痛苦、困惑,然后层层道来,象是与读者促膝倾心。此时此刻,让人难以保持常日的矜持,只有侧耳静心听他诉说。
  徐志摩是爱自由的,又是极富灵感和才气的诗人,游学美欧后,他以二十几岁的韶华,在中国文坛驰骋笔墨,古老的国度,因而有缕带有异域气息的和风,其作者自然被引向瞩目的地位。说他此时春风得意是不过分的。人生的意义,在于价值的实现,徐志摩当已醉饮这杯甘露!
  然而,此时喷涌的泉眼为顽石所覆,扬帆的远轮蓦然帆坠雾罩,这对山涧仙子,远航的舵手来说,无疑是不幸和痛苦的。徐志摩正处在这难以排解的当儿。徐志摩绝非苦吟诗人,而是洋溢着才子之气,喜欢新异的思想,感触鲜活的事物,社会和大自然的异彩纷纭,都能激起他美好的畅想——当前,他却不再如此了,他面对的是思维的枯萎,灵感停滞的难捱困境。这对一个诗人来说,是多么难言的苦衷!
  ——徐志摩把它捧了出来,好大的勇气!而且,还引着我们一路追根而来……
  先从处境上分析,比起先前,“现在如其有不同,只是更顺了的”。不得其解。
  与时局的关系呢,在他看来,其“个人沉闷决不完全是这回惨案引起的感情作用。”
  再往生活深处找去。与其说生活的牵掣可以使心灵产生压抑,作者更认为是生活的顺意反倒弱化人的思维和意志,阻塞或是减少心灵的活动。
  到此,作者袒露心迹,剖析自身的、外界的病因,似乎已正本清源。然而,作为吃过正宗洋面包的徐志摩,非要把这把解剖刀伸进潜意识中,并把笔墨集中到最后一个“病源”的分析上来。在域外数年的游学生涯,培养了他一定的西式思维方式。在这里,似乎对科学的心理分析颇为着重,并把弗罗伊德的力比多(Libido)压抑说也拉了出来,注意所谓的生命意志的冲动(The lmpulse)。最后,在“个人最大的悲剧是设想一个虚无的境界来谎骗自己”的安慰中,缓缓停下追问的执著。
  作为诗人的徐志摩,散文也作得瑰丽多彩,传神入微。心灵的律动,是难以捕捉的,又是难以传达的。直抒不易表其深奥,形象化又不便于了解其真髓,徐志摩则巧妙地利用对比,使各种难言的体悟和思绪,涓涓流来。“语言是痛苦的”,然而,高明的作者一定程度上医治了语言的创伤。
  作者是从痛苦和困惑中,开始挖掘心灵的谜底。他这样写道:“先前我看着在阳光中闪烁的金波,就仿佛看见了神仙宫阙——什么荒诞美丽的幻觉,不在我的脑中一闪闪的掠过;现在不同了,阳光只是阳光,流波只是流波,任凭景色怎样的灿烂,再也照不化我的呆木的心灵。”心灵前后巨大的反差,同时,也是本文创作的原动因,读者可在两种历时的心灵空间的对比中,想象着主人公灵魂的焦虑,并对他产生深刻的同情和理解。至于他写作的呆滞,从他初走欧洲的心境与此次南方之行的鲜明对比中,是可了然于目的,为此,我们甚至要为作者感到悲哀了。
  谈到时局的变化,作者拿五卅事件与眼前的“屠杀的事实”(三·一八惨案)作比,前者发生时,作者正浪漫流连于意大利山中,“俗氛是吹不到的”,而后者对他则是有影响的,正如作者所言,面对眼前的事实,“有时竟觉得是我自己的灵府里的一个惨象。”就连人们对幸福境地的种种理想和幸福到来的真实情况,作者也要拿来比较,让读者信服他的剖析——“舒服、健康、幸福,不但不一定是帮助或奖励心灵生活的条件,它们有时正得相反的效果。”
  可以说,对比被徐志摩用得遍地开花,可谓文中一大景观。
  此外,还需一提的是徐志摩对本文最后一部分的特殊处理。他突然转换了时空,改变了陈述的角度,入微的分析来自“先前的日子”“一个真知我的朋友”那里,而把自己悄然隐去。其实,这不难理解。此时,徐志摩正面临一次精神危机,他是带着对英国的开明民主的信仰和“康桥”式的浪漫回到祖国的,然而,在国内他的“康桥理想”和现实生活发生深刻的悖离,因此,他绝望地感觉到原先自觉是一注清泉似的心灵,“骤然的呆顿了,似乎是完全的死。”对于浪漫不羁的徐志摩,早年的留学生活,似乎成为他心灵的家园,灵魂的避难所,只有回到过去的时空,在那种情境中,他才有灵性,才能得到真正的自我意识。“一个真知我的朋友”就这样诞生了。
                           (张国义)

  落叶
  巴黎的鳞爪
  自剖文集
  秋
  集外译文集
  集外文集

  但唯其是纯粹的文学,她著作的光彩是深蕴于内而不是显露于外者,其趣味也须读者用心咀嚼,方能充分的理会,我承作者当面许可选译她的精品,如今她已去世,我更应珍重实行我翻译的特权,虽则我颇怀疑我自己的胜任,我的好友陈通伯①他所知道的欧洲文学恐怕在北京比谁都更渊博些,他在北大教短篇小说,曾经讲过曼殊斐儿的,很使我欢喜。他现在答应也来选择几篇,我更要感谢他了。关于她短篇艺术的长处,我也希望通伯能有机会说一点。
  现在让我讲那晚怎样的会晤曼殊斐儿,早几天我和麦雷在Charing Cross②背后一家嘈杂的A.B.C.茶店里,讨论英法文坛的状况。我乘便说起近几年中国文艺复兴的趋向,在小说里感受俄国作者的影响最深,他的几于跳了起来,因为他们夫妻最崇拜俄国的几位大家,他曾经特别研究过道施滔摩符斯基③著有一本“Dostoyevsky:A Critical Study Martin Secker”,④曼殊斐儿又是私淑契高夫⑤
  (Chekhov)的他们常在抱憾俄国文学始终不会受英国人相当的注意,因之小说的质与式,还脱不尽维多利亚时期的Philistinism⑥。我又乘便问起曼殊斐儿的近况,他说她这一时身体颇过得去,所以此次敢伴着她回伦敦来住两个星期,他就给了我他们的住址,请我星期四,晚上去会她和他们的朋友。  
  ①陈伯通,即陈源(西滢)。
  ②Charing Cross,可译作查玲十字架路。这是伦敦一个街区的名称,英王爱德华一世曾在此建立一个大十字架以纪念他的王后。
  ③道施滔庵符斯基,通译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俄国作家,著有《罪与罚》。《卡拉马佐夫兄弟》等长篇小说。
  ④这本书名直译为:《马丁·塞克批评研究》。
  ⑤契高夫,通译契诃夫(1860—1904),俄国作家,以短篇小说和戏剧创作著称。
  ⑥Philistinism,即庸俗主义。 

  ·书信集 日记·

  所以我会见曼殊斐儿,真算是凑巧的凑巧,星期三那天我到惠尔思①(H.G.Wells)乡里的家去了(Easten Clebe)②下一天和他的夫人一同回伦敦,那天雨下得很大,我记得回寓时浑身都淋湿了。
  他们在彭德街的寓处,很不容易找,(伦敦寻地方总是麻烦的,我恨极了那个回街曲巷的伦敦。)后来居然寻着了,一家小小一楼一底的屋子,麦雷出来替我开门,我颇狼狈的拿着雨伞还拿着一个朋友还我的几卷中国字画,进了门。我脱了雨具。他让我进右首一间屋子,我到那时为止对于曼殊斐儿只是对一个有名的年轻女作家的景仰与期望;至于她的“仙姿灵态”我那时绝对没有想到,我以为她只是与RoseMacaulay,③VirginiaWoolf,④Roma Wilson,⑤Mrs.Lueas,⑥Vanessa Bell⑦几位女文学家的同流人物。平常男子文学家与美术家,已经尽够怪僻,近代女子文学家更似乎故意养成怪僻的习惯,最显著的一个通习是装饰之务淡朴,务不入时,“背女性”:头发是剪了的,又不好好的收拾,一团和糟的散在肩上;袜子永远是粗纱的;鞋上不是有泥就有灰,并且大都是最难看的样式;裙子不是异样的短就是过分的长,眉目间也许有一两圈“天才的黄晕”,或是带着最可厌的美国式龟壳大眼镜,但他们的脸上却从不见脂粉的痕迹,手上装饰亦是永远没有的,至多无非是多烧了香烟的焦痕,哗笑的声音十次里有九次半盖过同座的男子;走起路来也是挺胸凸肚的,再也辨不出是夏娃的后身;开起口来大半是男子不敢出口的话;当然最喜欢讨论的是Freudian Complex⑧,Birth Control⑨或是George Moore⑩与James Joyce⑾私人印行的新书,例如“A Sto-ry-teller’s Holiday”⑿“Ulysses”⒀。  
  ①惠尔思,通译威尔斯(1866—1946),英国作家,历史学家,著有《时间机器》、《隐身人》等。
  ②Easten Clebe,译作伊斯坦克利本,伦敦附近的一个地方。
  ③RoseMacaulay,通译罗斯·麦考利(1881—1958),英国女作家,著有《愚者之言》、《他们被击败了》等。
  ④VirginiaWoolf,通译弗吉尼亚·伍尔芙(1882—1941),英国女作家,著有《海浪》、《到灯塔去》等。她是“意识流”小说的早期探索者之一。
  ⑤Roma Wilson,通译罗默·威尔逊(1891—1930),英国女作家。其文学生涯虽短暂,却卓有成就。著有长篇小说《现代交响乐》等。
  ⑥Mrs,Lueas,未详。
  ⑦Vanessa Bell,通译文尼莎·贝尔(1879—1961),英国女作家。她是弗吉尼亚·伍尔芙的姐姐,著名艺术理论家克莱夫·贝尔的妻子。他们同属于“布卢姆斯伯里”艺术圈子。
  ⑧Freudian Complex,直译为“弗洛伊德情结”,但这个说法显然有误,应为“俄狄浦斯情结”。
  ⑨Birth Control,即“人口控制”。
  ⑩George Moore,通译乔治·穆尔(1852—1933),爱尔兰作家。
  ⑾James Joyce,通译詹姆斯·乔伊斯(1882—1941),爱尔兰作家,现代主义文学奠基人之一。
  ⑿A story-teller′s Holiday”,直译为《一位故事大师的假日》,但詹姆斯·乔伊斯并没有这样一部著作,疑为他的长篇小说《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之误。
  ⒀“Ulysses”,即《尤利西斯》,詹姆斯·乔伊斯最重要的一部小说。 

  书信集
  日记
  志摩日记
  爱眉小札
    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1936年3月出版。
  集外日记

  总之她们的全人格只是妇女解放的一幅讽刺面(Amy Lowell①听说整天的抽大雪茄!)和这一班立意反对上帝造人的本意的“唯智的”女子在一起,当然也有许多有趣味的地方。但有时总不免感觉她们矫揉造作的痕迹过深,引起一种性的憎忌。  
  ①Amy Lowell,通译埃米·洛威尔(1874—1925),美国女作家,意象派诗歌的代表人物之一。 

  我当时未见曼殊斐儿以前,固然并没有预想她是这样一流的Futuristic①,但也绝对没有梦想到她是女性的理想化。  
  ①Futuristic,即“未来派”、“未来主义”或“未来派作家”,但这里是形容词,似可按现今文坛上一个流行字眼“前卫”理解。 

  所以我推进那房门的时候,我就盼望她——一个将近中年和蔼的妇人——笑盈盈的从壁炉前沙发上站起来和我握手问安。
  但房里——一间狭长的壁炉对门的房——只见鹅黄色恬静的灯光,壁上炉架上杂色的美术的陈设和画件,几张有彩色画套的沙发围列在炉前,却没有一半个人影。麦雷让我一张椅上坐了,伴着我谈天,谈的是东方的观音和耶教的圣母,希腊的Vir-gin Diana①,埃及的IsIs②,波斯的Mithraism③里的Virgin④等等之相信佛,似乎处女的圣母是所有宗教里一个不可少的象征……我们正讲着,只听得门上一声剥啄,接着进来了一位年轻女郎,含笑着站在门口,“难道她就是曼殊斐儿——这样的年轻……”我心里在疑惑。她一头的褐色卷发,盖着一张的小圆脸,眼极活泼,口也很灵动,配着一身极鲜艳的衣裳——漆鞋,绿丝长袜,银红绸的上衣,紫酱的丝绒围裙——亭亭的立着,像一颗临风的郁金香。
  麦雷起来替我介绍,我才知道她不是曼殊斐儿,而是屋主人,不知是密司Beir,还是Beek⑤我记不清了,麦雷是暂寓在她家的;她是个画家,壁挂的画,大都是她自己的,她在我对面的椅上坐了,她从炉架上取下一个小发电机似的东西拿在手里,头上又戴了一个接电话生戴的听箍,向我凑得很近的说话,我先还当是无线电的玩具,随后方知这位秀美的女郎,听觉和我自己的视觉仿佛,要借人为方法来补充先天的不足。(我那时就想起聋美人是个好诗题,对她私语的风情是不可能的了!)
  她正坐定,外面的门铃大响——我疑心她的门铃是特别响些,来的是我在法兰⑥先生(Roger Fry)家里会过的SydCney Waterloo⑦,极诙谐的一位先生,有一次他从他巨大的袋里一连摸出了七八枝的烟斗,大的小的长的短的各种颜色的,叫我们好笑。他进来就问麦雷,迦赛林⑧(Katherine)今天怎样。我竖起了耳朵听他的回答,麦雷说“她今天不下楼了,天太坏,谁都不受用……”华德鲁就问他可否上楼去看他,麦说可以的,华又问了密司B的允许站了起来,他正要走出门,麦雷又赶过去轻轻的说“Sydney,don’talk too much.⑨”  
  ①Virgin Diana,即圣女狄安娜。
  ②Isis,即埃及女神伊希斯。
  ③Mithraism,即密特拉教。
  ④Virgin,即圣女。
  ⑤密司Beir还是Beek,贝尔小姐或比克小姐,即后文中的“密司B”。
  ⑥法兰,通译罗杰·弗赖(1866—1934),英国画家、艺术评论家。
  ⑦Sydney Waterloo,未详。
  ⑧迦赛林,通译凯瑟琳,即曼斯菲尔德的名。
  ⑨这句英文意为:“悉尼,另谈得太多。” 

  楼上微微听得出步响,W已在迦赛林房中了。一面又来了两个客,一个短的M才从游希腊回来,一个轩昂的美丈夫就是London Nation and Athenaeum①里每周做科学文章署名S的Sullivan②,M就讲他游希腊的情形尽背着古希腊的史迹名胜,Parnassus③长Mycenae④短讲个不住。S也问麦雷迦赛林如何,麦说今晚不下楼W现在楼上。过了半点钟模样,W笨重的足音下来了,S就问他迦赛林倦了没有,W说“不,不像倦,可是我也说不上,我怕她累,所以我下来了。”  
  ①London Nation and Athenaeum,即伦敦《国民》杂志和《雅典娜神庙》杂志。
  ②Sullivan,未详。
  ③Parnassus,帕那萨斯,希腊南部的一座山,古时被当作太阳神和文艺女神们的灵地。
  ④Mycenae,迈锡尼,阿果立特史前的希腊城市。自十九世纪七十年代被发现以来,一直被认为是希腊大陆青铜晚期的遗址。 

  再等一歇S也问了麦雷的允许上楼去,麦也照样的叮嘱他不要让她乏了。麦问我中国的书画,我乘便就拿那晚带去的一幅赵之谦①的“草书法画梅”,一幅王觉斯②的草书,一幅梁山舟③的行书,打开给他们看,讲了些书法大意,密司B听得高兴,手捧着她的听盘,挨近我身旁坐着。  
  ①赵之谦(1829—1884),清代书画家、篆刻家。
  ②王觉斯,即王铎(1592—1652),明末清初书法家。
  ③梁山舟,即梁同书(1723—1815),清代书法家。 

  但我那时心里却颇有些失望,因为冒着雨存心要来一会Bliss的作者,偏偏她又不下楼;同时W.S.麦雷的烘云托月,又增加了我对她的好奇心,我想运气不好,迦赛林在楼上,老朋友还有进房去谈的特权,我外国人的生客,一定是没有份的了,时已十时过半了,我只得起身告别,走出房门,麦雷陪出来帮我穿雨衣,我一面穿衣,一面说我很抱歉,今晚密司曼殊斐儿不能下来,否则我是很想望会她的。但麦雷却很诚恳的说“如其你不介意,不妨请上楼去一见。”我听了这话喜出望外立即将雨衣脱下,跟着麦雷一步一步的上楼梯……
  上了楼梯,叩门,进房,介绍,S告辞,和M一同出房,关门,她请我坐了,我坐下,她也坐下……这么一大串繁复的手续,我只觉得是像电火似的一扯过,其实我只推想应有这么些逻辑的经过,却并不曾亲切的一一感到;当时只觉得一阵模糊,事后每次回想也只觉得是一阵模糊,我们平常从黑暗的街里走进一间灯烛辉煌的屋子,或是从光薄的屋子里出来骤然对着盛烈的阳光,往往觉得耀光太强,头晕目眩的要定一定神,方能辨认眼前的事物。用英文说就是Senses overwhelmed by excessive light①,不仅是光,浓烈的颜色,有时也有“潮没”官觉的效能。我想我那时,虽不定是被曼殊斐儿人格的烈光所潮没,她房里的灯光陈设以及她自身衣饰种种各品浓艳灿烂的颜色,已够使我不预防的神经,感觉刹那间的淆惑,那是很可理解的。  
  ①这句话中的英文意为:“光线太强以致淹没了知觉”。 

  她的房给我的印象并不清切,因为她和我谈话时不容我分心去认记房中的布置,我只知道房是很小,一张大床差不多就占了全房大部分的地位,壁是用画纸裱的,挂着好几幅油画大概也是主人画的,她和我同坐在床左贴壁一张沙发榻上。因为我斜倚她正坐的缘故,她似乎比我高得多,(在她面前哪一个不是低的,真的!)我疑心那两盏电灯是用红色罩的,否则何以我想起那房,便联想起,“红烛高烧”的景象!但背景究属不甚重要,重要的是给我最纯粹的美感的——The purest aesthetic feeling——她;是使我使用上帝给我那管进天堂的秘钥的——她;是使我灵魂的内府里又增加了一部宝藏的——她。但要用不驯服的文字来描写那晚。她,不要说显示她人格的精华,就是忠实地表现我当时的单纯感象,恐怕就够难的一个题目。从前有一个人一次做梦,进天堂去玩了,他异样的欢喜,明天一起身就到他朋友那里去,想描摹他神妙不过的梦境。但是!他站在朋友面前,结住舌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要说的时候,才觉得他所学的人间适用的字句,绝对不能表现他梦里所见天堂的景色,他气得从此不开口,后来就抑郁而死,我此时妄想用字来活现出一个曼殊斐儿,也差不多有同样的感觉,但我却宁可冒猥渎神灵的罪,免得像那位诚实君子活活的闷死。她也是铄亮的漆皮鞋,闪色的绿丝袜,枣红丝绒的围裙,嫩黄薄绸的上衣,领口是尖开的,胸前挂一串细珍珠,袖口只齐及肘弯。她的发是黑的,也同密司B一样剪短的,但她栉发的式样,却是我在欧美从没有见过的,我疑心她有心仿效中国式,因为她的发不但纯黑而且直而不卷,整整齐齐的一圈,前面像我们十余年前的“刘海”梳得光滑异常,我虽则说不出所以然我只觉她发之美也是生平所仅见。
  至于她眉目口鼻之清之秀之明净,我其实不能传神于万一,仿佛你对着自然界的杰作,不论是秋月洗净的湖山,霞彩纷披的夕照,南洋里莹澈的星空,或是艺术界的杰作,培德花芬①的沁芳南②,怀格纳③的奥配拉④,密克朗其罗⑤的雕像,卫师德拉⑥(Whistler)或是柯罗⑦(Corot)的画;你只觉得他们整体的美,纯粹的美,完全的美,不能分析的美,可感不可说的美;你仿佛直接无碍的领会了造作最高明的意志,你在最伟大深刻的戟刺中经验了无限的欢喜,在更大的人格中解化了你的性灵,我看了曼殊斐儿像印度最纯澈的碧玉似的容貌,受着她充满了灵魂的电流的凝视,感着她最和软的春风似神态,所得的总量我只能称之为一整个的美感。她仿佛是个透明体,你只感讶她粹极的灵澈性,却看不见一些杂质就是她一身的艳服,如其别人穿着也许会引起琐碎的批评,但在她身上,你只是觉得妥贴,像牡丹的绿叶,只是不可少的衬托,汤林生,她生前的一个好友,以阿尔帕斯山巅万古不融的雪,来比拟她清,极超俗的美,我以为很有意味的;她说:——
  曼殊斐儿以美称,然美固未足以状其真,世以可人为美,曼殊斐儿固可人矣,然何其脱尽尘寰气,一若高山琼雪,清澈重霄,其美可惊,而其凉亦可感,艳阳被雪,幻成异彩,亦明明可识,然亦似神境在远,不隶人间,曼殊斐儿肌肤明皙如纯牙,其官之秀,其目之黑,其颊之腴,其约发环整如髹,其神态之闲静,有华族粲者之明粹,而无西艳伉杰之容。其躯体尤苗约,绰如也,若明蜡之静焰,若晨星之淡妙,就语者未尝不自讶其吐息之重浊,而虑是静且淡者之且神化……  
  ①培德花芬,通译贝多芬(1770—1827),德国作曲家。
  ②沁芳南,即交响乐一词Sinfonie(德语)、Sinfonia(意大利语)、Symphonie(法语)的音译。
  ③怀格纳,通译瓦格纳(1813—1883),德国作曲家。
  ④奥配拉,即歌剧一词opera的音译。
  ⑤密克朗其罗,通译米盖朗琪罗(1475—1564),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的雕塑家、画家。
  ⑥卫师德拉,通译惠斯勒(1834—1903),美国画家,长期侨居英国。
  ⑦柯罗(1796—1875),法国画家。 

  汤林生又说她锐敏的目光,似乎直接透入你灵府深处将你所蕴藏的秘密一齐照彻,所以他说她有鬼气,有仙气,她对着你看,不是见你的面之表,而是见你心之底,但她却大是侦刺你的内蕴,并不是有目的搜罗而只是同情的体贴。你在她面前,自然会感觉对她无慎密的必要;你不说她也有数,你说了她也不会惊讶。她不会责备,她不会怂恿,她不会奖赞,她不会代出什么物质利益的主意,她只是默默的听,听完了然后对你讲她自己超于美恶的见解——真理。
  这一段从长期交谊中出来深入的话,我与她仅一二十分钟的接近当然不会体会到,但我敢说从她神灵的目光里推测起来,这几句话不但是不能,而且是极近情的。
  所以我那晚和她同坐在蓝丝绒的榻上,幽静的灯光,轻笼住她美妙的全体,我像受了催眠似的,只是痴对她神灵的妙眼,一任她利剑似的光波,妙乐似的音浪,狂潮骤雨似的向着我灵府泼淹,我那时即使有自觉的感觉,也只似开茨①(Keats)听鹃啼时的:

  Myheartaches,andadrowsynumbnesspains
  Mysense,asthoughofhemlockIhaddrunk
  ……
  “Thisnotthroughenvyofthyhappylot,
  Butbeingtoohappyinthyhappiness.”②  
  ①开茨,通译济慈(1795—1821),英国诗人。
  ②济慈的这几句诗大意为:“我的心在悸痛,/瞌睡与麻木折磨着我的感官/就像我已吞下了毒芹/……/不是因为嫉妒你的幸运/而是在你的快乐中得到了太多的欢愉。”

 
  曼殊斐儿音声之美,又是一个Miracle①一个个音符从她脆弱的声带里颤动出来,都在我习于尘俗的耳中,启示一种神奇的意境。仿佛蔚蓝的天空中一颗一颗的明星先后涌现。像听音乐似的,虽则明明你一生从不曾听过,但你总觉得好像曾经闻到过的也许在梦里,也许在前生。她的,不仅引起你听觉的美感,而竟似直达你的心灵底里,抚摩你蕴而不宣的苦痛,温和你半僵的希望,洗涤你窒碍性灵的俗累,增加你精神快乐的情调;仿佛凑住你灵魂的耳畔私语你平日所冥想不得的仙界消息。我便此时回想,还不禁内动感激的悲慨,几于零泪;她是去了,她的音声笑貌也似蜃彩似的一翳不再,我只能学Abt Vogler②之自慰,虔信:

  Whosevoicehasgoneforth,buteach
  survivesforthemelodieswheneternityaffirms
  theconceptionofanhour.
  ……
  Enoughthathehearditonce;weshall
  hearitbyandby.③  
  ①Miracle,奇迹,令人惊奇的事。
  ②Abt Vogler,通译阿布特·沃格勒(1749—1814),法国作曲家。
  ③这段话意思是:“她的声音已经远去,但我们人人都为了这悦耳的声音而活着,当永恒证明了时间的存在……这声音他听到过一次就足够了;我们不久还将听到。” 

  曼殊斐儿,我前面说过,是病肺痨的,我见她时,正离她死不过半年,她那晚说话时,声音稍高,肺管中便如吹荻管似的呼呼作响。她每句语尾收顿时,总有些气促,颧颊间便也多添一层红润,我当时听出了她肺弱的音息,便觉得切心的难过,而同时她天才的兴奋,偏是逼迫她音度的提高,音愈高,肺嘶亦更历历,胸间的起伏亦隐约可辨,可怜!我无奈何只得将自己的声音特别的放低,希冀她也跟着放低些,果然很灵效,她也放低了不少,但不久她又似内感思想的戟刺,重复节节的高引,最后我再也不忍因为而多耗她珍贵的精力,并且也记得麦雷再三叮嘱W与S的话,就辞了出来。总计我自进房至出房——她站在房门口送我——不过二十分的时间。
  我与她所讲的话也很有意味,但大部分是她对于英国当时最风行的几个小说家的批评——例如Riberea West①,Romer Wilson②,Hutchingson③,Swinnerton④等——恐怕因为一般人不稔悉,那类简约的评语不能引起相当的兴味。麦雷自己是现在英国中年的评衡家最有学有识之一人,——他去年在牛津大学讲的“The Problem of Style⑤”有人誉为  
  ①Riberea West,通译吕贝亚·威斯特(1892—?),英国女小说家,批评家、记者。原名塞西利·伊莎贝尔·费尔菲尔德。
  ②Romer Wilson,通译罗默·威尔逊(1891—1930),英国女小说家。
  ③Hutchingson,通译哈钦森(1907—),英国小说家。
  ④Swinnerton,通译斯温纳顿(1884—?),英国小说家、文学批评家。
  ⑤“The Problem of Style”,风格问题。 

  安诺德①(Matthew Arnold)以后评衡界里最重要的一部贡献——而他总常常推尊曼殊斐儿说她是评衡的天才,有言必中肯的本能。所以我此刻要把她简评的珠沫,略过不讲,很觉得有些可惜,她说她方才从瑞士回来,在那边和罗素夫妇的寓处相距颇近,常常谈起东方好处,所以她原来对于中国的景仰,更一进而为爱慕的热忱。她说她最爱读Arthur WaCley②所翻的中国诗,她说那样的诗艺在西方真是一个WonCderful Revelation③。她说新近Amy Lowell译的很使她失望,她这里又用她爱用的短句——“That’s not the thing!”④  
  ①安诺德,通译阿诺德(1822—1888),英国诗人、文艺批评家,曾任牛津大学教授。
  ②Arthur Waley,通译阿瑟·韦利(1889—1966),英国汉学家、汉语和日语翻译家。他翻译的东方古典著作对叶芝、庞德等现代诗人有深刻影响。
  ③Wonderful Revelation,“极妙的启示录”。
  ④“That’s not the thing!”“那算什么东西!” 

  她问我译过没有,她再三劝我应得试试,她以为中国诗只有中国人能译得好的。
  她又问我是否也是写小说的,她又殷劝问中国顶喜欢契高夫的哪几篇,译得怎么样,此外谁最有影响。
  她问我最喜读那几家小说,哈代、康拉德,她的眉梢耸了一耸笑道——

  “Isn’tit!Wehavetogobacktotheoldmasters
  forgoodliteraturetherealthing!”①

  她问我回中国去打算怎么样,她希望我不进政治,她愤愤的说现代政治的世界,不论哪一国,只是一乱堆的残暴,和罪恶。
  后来说起她自己的著作。我说她的太是纯粹的艺术,恐怕一般人反而不认识,她说:

  “That’sjustit.Thenofcourse,popularityisneverthethingforus.”②  
  ①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吗,我们不得不到过去的文学名著中去寻找优秀的文学,真正的东西(艺术)!”
  ②这句话的意思是:“是啊。当然,大众性不是我们所追求的。” 

  我说我以后也许有机会试翻她的小说,很愿意先得作者本人的许可。她很高兴的说她当然愿意,就怕她的著作不值得翻译的劳力。
  她盼望我早日回欧洲,将来如到瑞士再去找她,她说怎样的爱瑞士风景,琴妮湖怎样的妩媚,我那时就仿佛在湖心柔波间与她荡舟玩景:

  Clear,placidLeman!
  ……Thysoftmurmuring
  Soundssweetasifasister’svoicereproved.
  ThatIwithstemdelightsshouldever
  havebeensomoved……LordByron①

  我当时就满口的答应,说将来回欧一定到瑞士去访她。
  末了我说恐怕她已经倦了,深恨与她相见之晚,但盼望将来还有再见的机会,她送我到房门口,与我很诚挚地握别……。
  将近一月前,我得到消息说曼殊斐儿已经在法国的芳丹卜罗②去世,这一篇文字,我早已想写出来,但始终为笔懒,延到如今,岂知如今却变了她的祭文!下面附的一首诗也许表现我的悲感更亲切些。  
  ①这里引的是拜伦的诗句,大意是:“清澈、平静的莱蒙湖(日内瓦湖)!/……你轻柔的低语/有如一位女子甜蜜的嗓音/这快乐定然使我永远激动不已。”
  ②芳丹卜罗,通译枫丹白露,巴黎远郊的一处森林风景区。 

  哀曼殊斐儿

    我昨夜梦入幽谷,
  听子规在百合丛中泣血,
  我昨夜梦登高峰,
  见一颗光明泪自天坠落。

  罗马西郊有座暮园,
  芝罗兰静掩着客殇的诗骸;
  百年后海岱士(Hades)黑辇之轮。
  又喧响于芳丹卜罗榆青之间。

  说宇宙是无情的机械,
  为甚明灯似的理想闪耀在前;
  说造化是真善美之创现,
  为甚五彩虹不常住天边?

  我与你虽仅一度相见——
  但那二十分不死的时间!
  谁能信你那仙姿灵态,
  竟已朝露似的永别人间?

  非也!生命只是个实体的幻梦;
  美丽的灵魂,永承上帝的爱宠;
  三十年小住,只似昙花之偶现,
  泪花里我想见你笑归仙宫。

  你记否伦敦约言,曼殊斐儿!
   今夏再见于琴妮湖之边;
  琴妮湖永抱着白朗矶的雪影,
   此日我怅望云天,泪下点点!

  我当年初临生命的消息,
   梦觉似的骤感恋爱之庄严;
  生命的觉悟是爱之成年,
   我今又因死而感生与恋之涯沿!

  因情是掼不破的纯晶,
   爱是实现生命之唯一途径:
  死是座伟秘的洪炉,此中
   凝炼万象所从来之神明。

  我哀思焉能电花似的飞聘,
   感动你在天日遥远的灵魂?
  我洒泪向风中遥送,
   问何时能戡破生死之门?

  在深秋落叶缓缓告别蓝天,卧在大地的依恋里,在静夜蓦然看到自己蓝幽幽的双眼已镀上一层灰蒙色的愕然中,在向前匆忙赶去停下来喘息的疲惫时分,在斑驳的灰色城墙前,我千万次的问自己,活着是为什么?我也千万次地回答,为了美的存在。是的,就是为了美。美是无法抗拒的生的要义,美是生命的依托,美是人类不死的精灵。
  徐志摩早以用他短暂的一生这样回答过。我不是在抄袭答案,这是挡不住的诱惑,是别无选择,是生命主题的对应,是超越时空的共鸣,因此,在一个灰蒙蒙的黄昏,夜色苍茫恰似英伦三岛不散的浓雾缠绕的时分。我将视线从窗外移到了手中的书页上,那是徐志摩的《曼殊斐儿》。
  读《曼殊斐儿》不同于读《再别康桥》和《雪花的快乐》。在清晨阳光抚摸含苞的百合花时,在你仰卧草地听鸽哨忽地响过蓝天时,当漫山的枫叶把你的面颊映得绯红时,你不要去读《曼殊斐儿》。只有在没有艳丽晚霞的暮色里,在静夜里理查德的《淡紫色的海面》回旋在耳畔,或是玫瑰上的夜露在清冷的月光里滴落时,才适合去捧着《曼殊斐儿》。
  曼殊斐儿周身裹着轻纱白雾,在雾气的回绕里,她已幻化为一个流动的雕象,那是令人眩晕震颤的美,一个美的精灵。
  徐志摩说,美是人生最可珍的产业,是进入天堂的秘钥。我们双手空空来到人间,当我们滑进坟墓的时辰,金钱和功名象一缕轻烟散得无踪无影,唯有曾创造的、不经意中酿成的美不死在人间。
  曼殊斐儿的美是徐志摩产业的重要部分,是他内府宝藏耀眼的光芒。因着曼殊斐儿的美,徐志摩也给我们留下了一篇弥足珍藏的美文。人的美和文的美引诱我们开始爬上美的山颠。
  山的底坐。最深入的悲观派诗人理巴第(Leopardi)探海似的智力虽则把人间种种事物虚幻的外象一一褫夺连宗教都剥成了个赤裸的梦,他却没有力量来否认美。
  山腰景区。之一,雨中惊问行人,找到彭德街第十号。之二,记述麦雷,曼殊斐儿的伴侣与她的相伴相依。之三,曼殊斐尔像夏夜榆林中的娟乌唱到血枯音嘶,为她不再存留的人间增几分美。之四,粗野的女文学家、夏娃变异的后代蔟拥着冰清玉洁的曼殊斐儿。
  峰回路转。之一,郁金香亭亭立在眼前,她不是曼殊斐儿。之二,曼殊斐儿病弱不下楼,作者只得告辞。
  峰顶。曼殊斐儿默默地出现了。山雾撩绕,白云相依;露珠点点,霞光凄迷。那是“整体的美,完全的美,不能分析的美,可感不可说的美,你仿佛直接无碍的领会了造作最高明的意志,你在最伟大深刻的乾刺中经验了无限的欢喜,在更大的人格中解化了你的性灵”。
  不经意间,徐志摩营造了一座引人入胜、巧夺天工的山,爬上去就是一段美的历程。不要说曼殊斐儿还藏在山顶。
  让我们走回平地,回首遥看。此时,“子规在百合丛中泣血,光明泪自天缀落”。可在曼殊斐儿闪现的刹那,我们已摄下她的精灵。任凭时间的潮水冲刷,她不朽的歌永在我们的心底轻吟。
  常在夜半时分,心底回旋一串凄惋的音符,将似乎沉睡百年的深情唤出,我披衣坐起。曼殊斐儿已化作我壁上的一幅油画,我在她迷蒙的肖象前站立。怅望无边的黑夜,遥想当年她给徐志摩那二十分不死的时间,和她倾刻在人世肉身的不见,我不禁泪下点点。
  曼殊斐儿,我已融化在你的美里。
                           (王利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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