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传奇: 第17章

第十七章

张爱玲:名门望族的家庭背景,李鸿章的曾外孙女,其母是中国第一代留学生。她七岁便显露文学“天才”。稍大,父母离异,继母虐待,父亲暴虐殴打,囚禁在家半年之久,还患了严重的痢疾,“差一点就死了”,后来逃跑成功。获得自由的她,是无人可以窥见的欢乐精灵,“在街沿急急地走着,每一脚踏在地上都是一个响亮的吻”。少年张爱玲就经历了这么多的传奇,但与她后面的传奇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

第十一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二章

  清晨的长江上落了雾,船夫摇小舟渡客去对岸汉口。两位护士带着护理包外加胡兰成,一共三个人乘船。桨在水里哗啦啦地拨着,小周穿着一件青布旗袍坐在船头,扯开嗓子对着江唱歌,唱的都是没听过的山里歌谣。她嗓音清亮,只觉得重重迷雾都要叫她

张爱玲“港大”生涯的第三年,雨打荷叶的校园清幽,通往牛津大学的留学之路,统统被日本人的炮火轰炸了!张爱玲对战火、乱世的切肤之痛,也是因这段“传奇”而生。《倾城之恋》就取材于港战见闻:白流苏和范柳原,这对“自私的男女”也因战乱急着结婚,变成了一对踏实平凡的夫妻。

  张爱玲斜带着帽子,手里握着一个小提包,斜斜地倚在黄包车上,她借着衣着打扮,体验着类似母亲那种类型的女人韵味。

  初夏的阳光里,万物有一种喜气洋洋的娇慵。微微的热气蒸上来,人和景都变得生动鲜嫩。张爱玲身着一袭桃红色的旗袍,浑身散着春天桃花的香气。对着镜子,她勾上一对翠绿色的璧玉耳坠,衣领和耳坠正是葱绿桃红交相映。她把脚小心翼翼套进丝袜,放进绣花鞋里,这便是胡兰成要回来了。

  胡兰成再见张爱玲时,站在她的闺房里,多少有点禁忌感。尤其房里只点着灯,厚厚的窗帘拉着,显得幽黑神秘。张爱玲刷的一声把窗帘拉开,整个光线泼洒进来,窗外是上海的天际云影,胡兰成一下子呆住。今天未施脂粉的清浅淡雅还原了张爱玲自己的面貌,在窗前的云影彩霞间,她一袭宝蓝色衣裤,足以让满室放光。

  给穿透。胡兰成坐在船尾听着,只觉那一刹间好像人世都可泯灭,只剩下小周的歌。

张爱玲曾说,她的小说人物和事“差不多都各有其本”。《金锁记》就是取自李鸿章次子李经述家里的事。老屋子的霉绿气息,香港的异乡风情,和她那一颗敏感的都市之心,三者结合,才有了让人眼花缭乱的一部部“传奇之作”。

  按照胡兰成提供的地址,车拉进一条曲折的弄堂。张爱玲付过钱,四下张望,附近小门小户看起来毫无公馆的气派,她心里的忐忑顿时消散。

威尼斯app官网下载,  胡兰成进了厅,靠着墙站,卧房门打开一道缝,张爱玲探出头来,没看见人。他从旁边转个身过来,她笑开来,那欢悦从眼底满溢,一身水桃红让胡兰成心跳都加快了几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也艳得理直气壮,偏着头神气地叫他看,胡兰成一眼望到脚,看见那双绣花鞋,知道是张爱玲刻意为他穿的。

  张爱玲轻声惊呼道:“啊!雨停啦!什么时候停的,竟然不知道!”
胡兰成明白,因为他们说起话来时间和空间俱不在。

  胡兰成看着小周,她不过是一个早熟世故却又单纯的小姑娘。胡兰成问起她夜里接生的事,小周通情达理地说:“大冷天,谁想离开暖被窝?陪了去也帮不上手,白受冻的!”胡兰成还是为她一人出诊抱不平,小周一笑说:“我资历浅,活儿得多干一些!都是这样干上来的!”吃苦受累小周讲来却是天经地义,仿佛世间的道理都被她摆平顺了。她给胡兰成讲弟妹,讲过世的嫡母:”跟亲的一样,对我极好的!我母亲是妾,嫡母对我一样的亲,是打心眼里的!我母亲也好,对谁都慷慨,给她带点什么好东西都拿去给人家了!”

张爱玲与胡兰成的婚恋,是她一生中最大的“传奇”。民国人物恒河沙数,偏偏就是他撞上了张爱玲。但是胡兰成有负于张爱玲,张迷们恨他。可张爱玲在遗作《小团圆》中,以女主人公九莉的口吻说:“这是我的生活,而我喜欢人生。”

  胡兰成等得有点坐立不安,他把袖子扣好,又把沙发上的一件毛衣拾起来穿上,心头突突地跳出一种微妙的节奏。他觉得自己太在意,有些矫揉造作,甚至不该显出有一点要准备的意思。他坐到沙发上,翻着茶几上的报纸,又觉得连这一点小动作也多余,于是就静静地坐在厅里等。

  他们难得地出去游逛,梧桐嫩绿,盛夏来临。张爱玲一袭桃红是迟迟不肯去的春意,胡兰成眼睛总要搭在她的身上。连她跟菜贩子讨价还价,都成了他眼里的风景。那一身水桃红在脏乱的市场里就是一朵污泥中开出的莲。但这朵莲竟是这样流连在这泥塘。

  张爱玲在自己家里,女孩子的青春灵动表露无疑,她回过头把凌乱的桌子随手收一收,笑道:“我没特地收拾,平常也只有一个好朋友会来,胡先生说想看看我煮字疗饥的地方,这就是了!实在乏善可陈!”

  那纯朴的人情正像胡兰成记忆中的家乡一样,他忽地插了一句说:”我娘也是这脾气!”他跟她提起娘,他们之间突然就亲了。

张爱玲的爱情,从来就不合规范。她在美国麦克道威尔文艺营的第二天就和美国老头儿赖雅擦出火花,两人年龄相差29岁。当然,赖雅不是平庸之辈,他才华横溢,特立独行,还是一个温厚的长者,是一位精神上的富商,是真正能够赏识张爱玲才华的人。这一切,就是他能让张爱玲再披婚纱的优势和强项。张爱玲并没有走眼,她和赖雅的爱情后来果真成了“与子偕老”的佳话。

  当张爱玲走进胡兰成家时,他忙站起身迎接,脸上有一种奇特的惊讶,脑子里想的与口中说的完全不同:“啊!爱玲先生吗?请进!请坐啊!”他气恼自己略微的慌乱,眼神似乎不能坦荡对视那女孩,或许她煊赫的家世与贵人的装扮让他气馁。

  他们每一次的久别乍见,都像是千年一会的良辰好景。

  胡兰成感觉到屋子里陈设简单,却到处都是中国古典色彩里鲜丽明亮的正色–明蓝正黄祖母绿和橙色……建筑的门窗是西式的,窗帘是法兰绒的,听见电车叮叮当当声音的同时那绍兴戏又萦萦绕耳,好像中西的繁华都一气汇集到此。想到此,他笑说:“读你的《公寓生活记趣》,以为自己都来过了,可又完全不是想象的那样!”

  很久没有张志沂的消息。惟有从偶尔来访的张子静口中,张爱玲才得知父亲已败尽家产,吃光卖尽,现在连洋房也租不起,搬去租公寓楼住。但她听了只是漠然,竟不肯费神去幸灾乐祸。最后一丝亦憎亦怜的感情消逝时,他们之间的缘分也耗尽了。

1995年9月8日,张爱玲在美国公寓里溘然长逝,身边没有一个人。友人林先生愕然赶到,亲眼目睹了张爱玲极俭的生活:“家徒四壁”。

  张爱玲踩着鞋跟进来,迅速扫瞄了一眼,这房子原只是斗室一间,环境与自己设想的全不一样,于是就这样走理直气壮地走进来坐下,仿佛穿错衣服也很好。

  两人比肩立在静安寺的山门前,无数个荧荧的香火星子在身边跳荡。张爱玲本是极爱惜衣履的人,此刻却只觉得那万千誓愿都是她的虔诚。寺里的大香炉飘着袅袅的烟,透过烟火张爱玲看着站在另一边的胡兰成,他在袅袅香烟里,在重重雾霭里,仿佛是幻境一样,不真实。他忽而转眼过来,那温婉的眼光让张爱玲的心欢喜又忧伤。一刹那,两人仿佛仍在公寓电梯里,手抓着四面铁条,幸福地被囚禁在一起。爱情就只容于这咫尺一方的天地。欢喜甘愿地要追随彼此,哪怕同坠地狱。

  张爱玲微微一笑,她听这男人话里的好奇,心里感到满足。胡兰成接着说:“经验对上你是行不通的!经验告诉我作家的屋子得有四壁书!”张爱玲做出惊骇的神情说:“四面埋伏!倒下来要压死人的,躲都没地方躲!”

  话剧《倾城之恋》大受欢迎,观众的来信光怪陆离,竟有要给张爱玲相亲介绍对象的,她也只能当是恭维。和苏青一起接受杂志记者采访时,苏青以女性导师的口吻大谈婚姻问题:”我一再强调职业妇女太苦,倒不是说女人不能吃苦,但女人也不可能是全能的。在外头工作得跟男人钩心斗角,回了家家事一件也不能少,孩子得生得养得教,外头又没有合适的托儿所。偏偏,男人还好像不太喜欢职业妇女。嫌你太能,索性让你能到底,倒是那些只打扮不工作的女人还吃香,你赚钱贴补家用,丈夫正好把余钱拿去贴补其他女人。这事常有,对职业妇女实在太冤枉了!”

张爱玲的朋友们将她的骨灰撒向太平洋,同时还撒祭了红白玫瑰的花瓣。张爱玲之魂,就此永远飘荡在海上。浩瀚、博大、苍凉……

  胡兰成先简单寒暄两句,缓和一下初见面时那种刺激不谐调的感觉,张爱玲与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感到有点不安,觉得自己这间小屋子简直快要容不下她了,一个这样盛装的女人。他为破除这种无形的压力,歉意地笑一笑去厨房叫侄女青芸送茶来,却差点碰翻青芸的茶盘。青芸从来没见过胡兰成这样莽撞,等端着茶进到客厅,才发现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

  张爱玲靠在胡兰成身上,仰着头感觉那坠落,坠入情网。胡兰成脸上有着虔敬,望着千年大香炉里,无数残香的袅袅烟气。

  胡兰成打趣说:“我还以葬身书海自豪,跟你一比我成了书蠹虫了!”

  张爱玲保持一贯的客观中立,说道:”我倒觉得,用别人的钱,即使是父母的遗产,也不如用自己赚来的钱花起来那样自由自在,良心上非常痛快!可是用丈夫的钱,如果爱他的话,那是一种快乐。愿意自己是吃他的饭,穿他的衣。那是女人传统的权利,即使女人有职业有能力赚钱,也还是舍不得放弃的!一般人总是怕把女人的程度提高,好像一提高了,女人就会看不起男人,其实我觉得用不着担忧这一点。如果两人知识一般高,女人在男人面前还是会谦虚,因为那是女性的本质。因为女人要崇拜才会快乐,男人要被崇拜才会快乐。”

普通人和名人的最大区别就是不够“传奇”。这不太坏,俗人有俗人的活法,不求传奇,只求安稳。该结婚结婚,该生子生子,遭灾有病,一个电话“呼啦”就来了一大帮子亲友。至于婚丧嫁娶,普通人办得绝对比名人办得热闹、红火。

  胡兰成忙介绍说:“这是我侄女青芸,张爱玲先生!是当今文坛很了不起的作家!”

  张爱玲半垂着眼问:”许什么愿?”

  张爱玲身心放松得如云空里欢畅的雀,脸上却正经地说:“这一向粮食紧俏,从七天一斤米到十天一斤米,书蠹虫倒是好过日子了,绝对不受粮食配给的影响!”

  记者顺势问两人的择偶条件是否严苛,苏青更是口无遮拦:”以我过来人的经验,起码有五大条件缺一不可,先是个性一定要忠厚,再就是学识财产不能在女方之下,体格要强壮要有男子气魄,面目不要可憎,也不要像小旦!这脸要天天对着的,一定要顺眼的!还有要有生活情趣,不要言语乏味,或者半天打不响一个屁,还有……年龄,小是绝对不行的,女人一生养孩子立刻见老,大也不能太多,性活动不协调,最好就是差个五岁左右不超过十岁!”

所以那句名言屡试不爽:平平淡淡才是真。

  青芸点点头,请张爱玲喝茶,自觉地转身告退,又忍不住偷偷回瞄一眼。张爱玲把帽子摘下来,发夹却勾住了帽子,把头发也勾乱了,她只好把发夹拿下来,重新理好头发再夹上发夹。那夹头发时认真的神情,根本就是个小女孩,更显得与她这一身上海上流社会太太女士的打扮不相称。这一切都落进了胡兰成的眼底,他开始对她有些好奇,甚至觉得有些好笑:”我屋子送暖气,要不把大衣脱了,免得待会儿出去要着凉。”

  胡兰成低下头去就她:”我以为我们是来还愿的!我们约好要在这里见,我来了!”

  胡兰成没听出里面的玩笑,很认真地说:“别的事不敢讲,粮食我可以帮忙!现在黑市抓得紧,但我也还有门路!”

  轮到张爱玲,苏青有些回护的意思,张爱玲倒是大方回答:”常听大家说要嫁个怎样的人,结果后来嫁的都差距很远,有些好像也都过得很满意,所以我决定不要有许多理论。像苏青讲的这些条件,当然都在情理之中,哪个女人不是这样想呢?但是如愿的有几个?不过我一直想着,男人的年龄应该大十岁甚至十岁以上,大多一点无所谓,我总觉得女人应当天真一点,男人应当有经验一点!”

  张爱玲实际上是不想脱下这件水獭皮大衣,口中说道:”不脱!我一脱一穿的更容易着凉。”她的眼睛望着茶杯,说话轻声细气,只是偶然才抬起头看胡兰成一眼,脸上会忽然闪过一抹稚气的笑容来掩饰陌生的不安与尴尬。

  ”我们没有相约,只是巧遇!”张爱玲不染红尘情缘,爱到这样销魂蚀骨,也只为两人落一个巧遇。

  张爱玲只是说句俏皮话,但胡兰成又这样认真,她回头看看他,她喜欢这人。她把书桌前的椅子拖过来给胡兰成,自己坐在床榻上,撑着手,晃着脚上的绣花拖鞋说:“我以为昨天说了那么多话,是把我这几个月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苏青是知道张爱玲话里意思的人,但女朋友至多也只能懂,男朋友却能够安慰。采访结束后两人并肩站在张爱玲家的阳台上,看着无尽的远方,想着过去、现在乃至未来女子的命运。苏青轻轻叹息说:”你想将来到底会怎样?是不是会有一个理想的家?”

  胡兰成关切地问:“身体底子不好吗?”

  香炉边芸芸众生,盲目无交集地在他们身边穿梭,只有他们两人隔着一炉香,目光定定地锁住彼此。张爱玲的眼睛清冷明亮,看着他,为欢几何,她只有现前一刻。

  胡兰成带着顽皮的口吻说:“今天是要来温故知新!”现在他也学会张爱玲的顽皮了,其实那是他的底性,只是心里上自认长她十多岁,总觉得应该要老成持重一点。但这一放松,两人之间的距离又靠近了,张爱玲即使并不看着他,胡兰成知道她是在听着,他说话也更恣放:“昨天送你走,回了家,我脑子里又生出一篇一篇的话,差点要写下,又觉得写不如说痛快,才冒死打电话!”
张爱玲喜欢胡兰成这些强烈的字眼,这使他这个人格外鲜活。

  张爱玲的眼睛里有澈悟世局的清明与苍茫,沉吟道:”我想是有的!可是最快最快也要许多年!即使我们看得见,也享受不到了!是下一代的世界了!”

  张爱玲摇摇头笑着:“不是不好,也不是太好!小毛病常有的,姑姑说我生的尽是赖皮病。生病是可以赖皮不做很多事。”

  炎樱初见胡兰成时细细地盯看他的脸,弄得他几乎发窘地问:”我只知道先生会盯着小姐看,还真是没有被小姐这样盯着看过!我这皮也藏不住骨了!”

  这时,张茂渊拿钥匙开门,看见鞋柜前有一双男人的皮鞋,很是诧异,便问阿妈:“有客人?”阿妈说:“一位胡先生,两天前来过的!”
阿妈谨慎地看张茂渊一眼,上海娘姨,事情都放在眼里,你不先开口问,她是不会当面说的,那是帮佣打杂的分际。

  ”那有什么好?到时候我们都老了!在太平的世界里,我们变得寄人篱下吗?”

  胡兰成最初真是要努力找点儿话来跟她说,只能闲扯着问:“你是跟着姑姑住吗?”

  炎樱恍若不闻,继续她的研究,自言自语道:”但是你有融融的光–是下雨的夜里弄堂口亮的那种灯光。张爱,你没有跟我说他的眉毛长得很好看!真的像弯弯的月亮!”

  张茂渊朝张爱玲的房间探了一眼,房间开着一道门缝,可以听见里面传来张爱玲的笑声。对这个姓胡男人,她有种莫名其妙的忧烦,张爱玲的畅快的笑声便是印证。她想了想,走过去敲张爱玲的房门。

  张爱玲没有回答。天色渐晚,苏青已经走了,张爱玲一个人站在阳台上,黄昏远方的天空有一抹胭脂红,竟是月亮。同一个月亮下的人,你在汉水边好吗?

  张爱玲点点头,心里好笑他那没话找话的样子。胡兰成又问:“是昨天应门那位?”张爱玲怕他窘迫,忍住才没扑哧一声笑出来,还是笑说:“那是我家阿妈!这叫我姑姑听到又要龇着牙生气了!”

  胡兰成觉得招架不住炎樱,求救地看着张爱玲,张爱玲忍俊不禁,也不搭救,只往厨房走去,窥看炎樱在胡兰成面前耍宝。

  张爱玲给双方做了引见,胡兰成客气地也要随张爱玲叫声“姑姑”,张茂渊连忙阻止道:“千万别跟着叫姑姑,太不敢当,张小姐就行了!”打过招呼她便告退,胡兰成感叹说:“真是个简洁利落的人!”

  胡兰成那段时间日日与小周痴缠。回到医院也不上楼,先往护士站走。小周看见他,一溜烟往楼上跑。胡兰成跟去上楼,转进转出,又下楼,都没看见她人,不解究竟,只好往自己的房间走。一推开房门,小周顽皮地笑着就坐在他房间里,胡兰成怨她淘气:”你本来就是个小孩儿!”

  胡兰成忙歉意地说:“对不起!我是怕昨天见着面也没有请个安问声好。昨天我也太冒失了!我这个人总是这样,不能憋,心里想的,就一定得做出去,不然恐怕也得要生病!”这话自然透露了胡兰成想见她的急切心情,张爱玲是听弦外之音的人,于是笑了,看他一眼问:“胡先生哪里问来我的地址?”

  炎樱认真思索着说:“我本来想象你就是那个陪着美女住在月亮……砍树的那个……高高壮壮的……”

  张爱玲乐不可支地说︰“听她说话才有意思!她是电报风格,简明扼要。从前在怡和洋行上班,负责电报。有一阵,我要她也跟着我投稿,她说她打电报省字惯了,投稿都是论字计费,她占不了便宜!”胡兰成笑着夸张茂渊的幽默,又拐弯抹角地说自己在她这样的人跟前常感自惭。张爱玲没有经历过被一个人这样五体投地的赞美,一路走来她都在打击和挫折中度过,以致后来对打击或赞美都保持距离。

  说笑过后他在桌上誊抄文章,小周端一碗热汤面进来,搁下碗直摸耳垂子。胡兰成要看她的手烫着没有,小周不给他看,解嘲说:”我这命耐,要知道怕知道疼,都得大半天以后!趁热!要不面坨了!我给你抄!”胡兰成吃着面,又忍不住看她,移开目光,这面里也还是小周。

  胡兰成坦诚地说:“问苏青要的,您别怪罪,她也是叫我逼迫着,才抄来给我的。我是自从拜读了您的大作,就想跟您见面,想当面赞一句好,那怕锦上添花,也觉得开心。后来是自己出了点事,这就拖到了年后才来上海。”
胡兰成这时还不确定张爱玲是否值他这样赞美,所以语气也是有所保留的。

  张爱玲忍住笑搭腔道:“她是说伐桂的吴刚﹗”炎樱一听就来劲头,要弄个清楚明白。胡兰成觉得炎樱真像火,将他烤得快要化了,张爱玲这才端着西瓜过来解围,可炎樱的心思还在他身上,回头问张爱玲:”你没跟我说他笑起来这里有个涡!”胡兰成的脸皮再厚也得红,炎樱笑说他的脸成红烧猪头了。

  后来聊起古诗词,张爱玲抽出一张纸,写下爷爷的两句诗给胡兰成看,胡兰成轻声念道:“秋色无南北,人心自浅深。”念罢,胡兰成有所触动,发自内心地说:“真好!李鸿章把女儿嫁给张佩纶这件事被《孽海花》一描,成了美谈!我也没想到我这乡下人竟然还有缘跟李鸿章的曾外孙女说上话!我这心里开始冒起一点虚荣来了!”

  张爱玲的信频频飞来,她的恐惧和无助,想跟亲爱的人原原本本倾诉。她不期盼胡兰成如何对答,只想向自己证明,世上有人挂念着她,宠着她,她的爱有一个去处:”我的心里一直是充满了计划,第一次计划去英国留学,不惜逃家和父亲决裂,但欧战爆发阻挡了去路。后来转到香港,我是真的发奋用功了,连得两个奖学金,毕业还有希望保送到英国,但是战争来了,学校的文件记录通通烧掉,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现在,我一个人坐着,守着蜡烛,想到从前,想到现在……想到近两年来这样孜孜地忙着,是不是也是注定了要被打翻的……我心里应当有数!”

  张爱玲有些迟疑地问:“那事……过去了吗?”

  他们很快就成了上海街巷中的三人行。有时候炎樱一个人摆手快步走在前面,有时候胡兰成落在后面,看两个女孩叽叽喳喳像麻雀一样谈笑。这是一段素朴又天真的时光。三个人在弄堂里乱逛,走丢了还更开心,到处东张西望。张爱玲一路走着,看着,心中恋恋无限。脚踏车载着长梯子穿过窄窄的弄堂,胡兰成让开,贴到墙边上,墙边窗口人家刚好往外泼一杯隔夜茶,胡兰成躲不及被泼到肩上。张爱玲笑着,胡兰成掏出手帕,炎樱用上海话骂人。这一瞬间,左边是挚友,右边是挚爱,脚踩的是她最依恋的上海,头顶则是暖烘烘初夏的阳光,张爱玲愿意这条弄堂无尽,一直迷路到底。

  张爱玲笑着随手在纸上写,边写边想边说:”别人问起我家,都是绕着曾外祖和爷爷问,其实我更喜欢我祖母!尽管我姑姑和我爹都说《孽海花》里的事多半是作者杜撰,我还是觉得那是我祖母的身影!留到二十二岁家里都舍不得嫁的老姑娘,跟了一个大她二十多岁的败战将军做填房,无怨无尤地替他操持一大家,也只因为她懂他的心!她写了这首诗,打动了张佩纶!”她把那纸递过去,胡兰成念道:“基隆南望泪潸潸,闻道元戎匹马还!一战岂容轻大计,四边从此失天关!痛哭陈词动圣明,长孺长揖傲公卿。论材宰相笼中物,杀贼书生纸上兵。宣室不妨留贾席,越台何事请终缨!豸冠寂寞犀渠尽,功罪千秋付史评。”

  然而,这个人,张爱玲诉说着和想念着的人,在战火的另一端,又燃起爱的火光。这天,他们依偎着到江边散心,胡兰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逗弄小周说:”不成!我再这样看着你看着你,我就要爱你了!怎么安置你都不对!”

  胡兰成很诧异张爱玲知道,张爱玲便将自己与苏青去周佛海家为他说情的事情说了。胡兰成睁大眼睛问:“有这事?苏青没跟我说!”

  如果像张爱玲所祈盼的,恋爱只是两个人简单的互相取悦,然而他们各自还有另一层身份。首先《万象》杂志社的柯灵和平襟亚开始坐立不安,张爱玲在《万象》连载小说《连环套》,频频脱稿,用平襟亚的话说:”印刷厂油墨都等干啦!连载不到,发不了刊哪!她这《连环套》可把我们给套住啦!就怕她在赶别人的,把我们的晾着!”

  政治使胡兰成对诗的感触更深,他静默许久,入狱以来一股淤塞的心情几乎要崩解在这一瞬间。张爱玲抽冷子一句话,截断了胡兰成的情绪说:”我爹说我祖母没有这等诗才,这还是曾朴的笔借了我祖母的口说出来的话!”

  小周脸转向天边晚霞,半晌才出声:”就别安置!我一个人好好的……张小姐今天才给你来信呢!她信写得这样勤,她是很惦记你的!”她说完爽利地起身,往江边大声唱歌去了。胡兰成隐隐自惭,自己情感这样夹缠,小周倒是落落分明。一转念间,他已经决定要疏远小周。是为张爱玲?为小周?还是最终为了自己?他无力分清。

  张爱玲天真地笑说:“她大概想,做好事该要默默无声!我是一定要嚷嚷的!”

  柯灵一心为张爱玲开脱:”那倒不至于吧!写作很苦的,不能催的!”

  张爱玲随手再写几个字:”这四句应该是我祖母自己的了!就不知道我爷爷有没有抢来润过笔!也无妨!光想到那种情景,也够叫人妒恨死了!”她仿佛偷窥了一对老人的闺房之乐,说时还真有顽皮妒恨的意思。她的世界不落世相真假虚实,对她来说美的爱悦情感是存在于一切当中。

  小周也觉得了这种情绪变化,几天不来敲他的房门。胡兰成坐在屋里,听她脚步声上上下下,渐渐远了,心里悒然不乐。直到一天下着大雪,小周披了一身雪狼狈地回来,一进医院见到胡兰成就愣了,当即热泪如雨下,哽咽着说:”这样的大雪天去汉口收账,院长不派别人却非派我!下午两次拉警报,一次我在汉水渡船上,一次我正在汉口街上,飞机在头顶上急升急降,机关枪到处扫,躲也没处躲!就这样给炸死了也没人知道!”

  胡兰成对这件事有点儿惊讶,无形中对张爱玲又靠近了一些,情绪有些波动地说:“我是见了好文章一定要嚷嚷。你的《封锁》我看了觉得好得不行,拉着我身边的朋友看,看了他们也赞好,这又不行,还得要他们回去推荐亲朋好友看。我被关在牢房里,家里给送衣服书报来,又把那两期《天地》送来了。我在牢里心静,又看了一遍,看出更多好处,在牢房里没人可说,急得打转。后来把狱卒招来了,叫他也看看,难为他识字不多,还得蹲在牢边逐字问我!”

  平襟亚又说:”现在物价浮涨,大家都抬高了价抢她,她也言明了人情不能拿来论稿费!”

  胡兰成点出了张爱玲向往的闺房闲情:”是啊!夺诗更胜画眉之乐!”

  小周流着泪诉苦,也拿胡兰成当了至亲的人,胡兰成一听立刻转身上楼愤然说道:”我找院长去!”小周赶紧又拉住他,胡兰成也不避人眼目,给她擦擦眼泪,又焐一焐她的手。小周抬起眼,泪痕未干,嘴角已起了笑涡。胡兰成轻喟一声,自知从这时起,他背上的罪又深了一层。

  张爱玲脸颊绯红,轻轻摇头说:“哪有这样好的文章?被您一说,自己都急着要回去再看看了!”

  柯灵半信半疑地去张家取稿,稿子拿在手上,一捏就知道这期字数短了不少。

  一刹那两个人都落到静字里。张爱玲静静把诗写下,胡兰成静静拿来读:“四十明朝过,犹为世网萦;蹉跎暮容色,煊赫旧家声。”张爱玲听胡兰成念着诗句,那煊赫旧家声仿佛是窗外紫姹红嫣的夕阳,是她自己生命里携带着贵族血液的永恒的背景。胡兰成看着张爱玲说:”那煊赫旧家声还在你的房里呢!”

  两人这下俨然如一对夫妻,胡兰成三月要回上海一趟,预先向小周报备。小周却波澜不惊地说:”应该的!你离开这样久,家里一定都惦着,回去看看张小姐,看看青芸!还有孩子!汉口这地方,你去了就别再回来了!”她是认真地想,认真地说。胡兰成心里疼了一下,劈神发愿似的说:”我是一定要回来的!我至多五月一定回来!”

  胡兰成一脸认真地说:“至少近年来我没有读到过。我自认读东西也算是用功的人。中国从苏东坡以来,文人都少有那种天真,那种与天地等量齐观的眼界!要先从那里生出慧眼,再回头来看人世的幽微,而不是一头栽进个人的苦闷里,我以为一两个世纪也造不出几个有这样文采的人,但万万没想到这等手笔竟然出现在一位女作家身上。我没性别的轻视,但是苏青回我一句张爱玲先生是个女的,真是在我的脑门上打了一棍子!”

  张爱玲一样不好过,赶稿赶得焦虑过度,胃痛得要卧床。尤令她心情大受影响的是,沪上知名文艺评论家傅雷批评《连环套》与《倾城之恋》是”一流的笔,盘弄三流的故事”,”无伤大体的攻守战,遮饰着虚伪。骨子里的贫血,充满了死气,当然不能有好结果”。不管张爱玲介意与否,这篇评论的文字是一字一句扎进她心里去的。她虽然没有臣服的意思,但也不能说毫无领会,她一惯以松散的姿态消极面对那些不理解她的人,但是心情难免不好。

  张爱玲心头微微一凛,她已经习惯独思独想许久了,她的世界是不会有人来应声的,而胡兰成却这样一探头就进来了。

  小周说来并不是负气,只是有一种斩断情缘、两不牵挂的决心,说道:”你走了我就嫁人!”胡兰成半生情缘,知交的女人都有抽刀断流的豪气,对他来讲,也不知是幸运抑或不幸。

  张爱玲头一次听到有人这样来看她的文章,心里多少有点讶然,这样理直气壮认定的好,她自己从来没有过,笑说:”以前我总是觉得逼人家读我的文章,跟逼良为娼的恶劣是差不多。听胡先生这么一说,气又壮了,好像回去就可以拿来教训人了!”

  胡兰成读了这篇评论文章有强烈的反应,一面挽袖子一面说,已经有点蓄势待发的味道了:”我是听见人家说你,说错一句也不行!我就怕人家读不出你的好,又怕人家读出了,以为也只有这一点好,最不愿意那些忌妒你文字好的人,把好处都只归到文字上!说这人只不过是天生长得美,一句话就完了!这才气人!
“张爱玲有兴味地看着胡兰成虎虎发作,心里只管滋滋的甜,面前是她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愿意维护她的人中的一个。

  张爱玲第一次收到胡兰成的信,抽出见洒脱的毛笔字,洋洋洒洒好几张,里面写道:”爱玲先生雅鉴:登高自卑,行远自迩。昨日自你处归来,心头盘唱这八字。上海的云影天光,世间无限风华,都自你窗外流过。粉白四壁,乃是无一字的藏经阁,十八般武艺,亦不敌你素手纤纤。又忆即苏轼天际乌云帖道:长垂玉箸残妆脸,肯为金钗露指尖,万斛闲愁何日尽,一分真态更难添。我于你面前,无可搬弄,也只有这一真字诀……”信封上没写地址,显然不是邮差送来的,她不知道胡兰成是亲自送还是差人送的。张爱玲一边读着,一边笑着。

  三月春晴,是个艳阳天,漫天飞舞的柳絮,宛如一场大雪,张爱玲与胡兰成都看得吃惊。三轮车载着两人游逛,他们臂膀紧贴着,车子摇摆,身子也彼此磨蹭。柳絮在车子前后飞绕,胡兰成在张爱玲的发际、衣襟和膝上捉柳絮,这样亲亲依依的滋味对张爱玲是难忘的。

  胡兰成看见了张爱玲的灵动,顽皮,能渐渐跳开衣着看出她的原貌。张爱玲忽然低头,凑近小腿肚看着,脸上满是懊恼,她的玻璃丝袜磨破了。张爱玲也不避讳是在个陌生人的面前,那懊恼是真懊恼,对一双玻璃丝袜的疼惜是摆在脸上的。

  恰好姑姑进来找英语字典,见她笑成那样,随口问是谁的信,张爱玲告诉是胡兰成。她不以为然地说:“什么事情说两天都说不完,还得要补上一篇心得报告?”张爱玲笑说:“他写的是新诗体的信,我还没见过哪!”姑姑用牙缝吸着气说:“我一读新体诗就闹牙疼!多情的冬阳啊!我的爱,让我在你死去的心上开花吧!”
她随口诌了一句离开张爱玲的房间,带上房门,张爱玲还一个人咯咯笑着。

  静下来,胡兰成又是别一番心思。他想小周,又对张爱玲感到亏欠不安。他并不想瞒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起,心里笃笃做响,话总在口边绕着说:”我要是另外有个爱人你怎么办?”

  胡兰成从她那要紧的认真计较中感受到另一种滋味,问道:”玻璃丝袜一双该要多少钱?”话出口才感觉到自己这问话里竟有几分挑逗性,能这样问女人那必定是关系很亲密的女人。但张爱玲却是老老实实地应答,一点感觉也没有:”这不干您的事,您不用赔给我的!”

  她桌上摊着乱纷纷的稿纸,正在赶稿子,她却把桌子一拨一拾,清出一块地方,窄窄的,足容下一迭信纸,她愿意先给胡兰成回信,这珍重和刚才读信时的轻笑是同一份心思。笑是看出信里的呆气,珍重是因为知道,人只有真心实意的时候才不掩藏呆气。

  张爱玲依然笑吟吟的,神色不变地说:”要看是怎样的人!”

  胡兰成微怔,他倒没这意思。张爱玲的伪装和老实简直叫人想回避都没法儿。谈话从陌生到有了暖意,胡兰成暗地里微笑,面前坐的分明是个小女孩了。

  傍晚时分,胡兰成第一次见到张爱玲那特有的斜斜小小的字迹,信封上同样没有地址。他读了信,想到这信或许是张爱玲送来的,忙快步追出去,门外无人。他心里又喜又急,又跑到弄堂口,也没有那个高挑的人影,想想觉得她不会亲自送信来。

  ”有分别吗?比方是我信里常跟你提到的小周!”

  张爱玲的貂皮大衣已经穿不住了,只好脱下来,薄薄的身子裹着一件飞了凤的连衣裙,领口露出一个小圆洞。胡兰成忍不住要盯着看两眼,好奇地说:”
张先生的衣服很特别啊!”张爱玲一听他说到衣服,真是快乐得忙不迭要去描述:”这是拿我祖母留下来一床夹被的被面改的,我朋友炎樱设计的。原本还担心陈丝如烂草,怕裁缝做不了呢!上海师傅真是一流!”

  这时张爱玲走的并不远,她手挽在大衣袖子里,脖子围着围巾。干冷的早春,一条街道上挤满摊子,脚踏车,她喜欢这种腾腾的人气,也同大家一起摩肩接踵地蹭着。

  张爱玲竟然没有太多印象,胡兰成有点惊讶提醒说:”我跟你说过,在武汉都是她在照顾我的饮食起居!”

  听见是夹被改的衣服,胡兰成真是无法想象,但话也得接上:”现在大家都一味地崇洋,能想到拿祖母的被面裁衣裳的也实在少见!”

  快天黑了,摊子都点上灯,有人卖吃的,有人卖绣花鞋,张爱玲很有兴趣地拾起来往脚上比一比。天黑了,小贩要收摊,抢生意,卖得格外便宜。

  张爱玲又似调侃,又似下断语:”你呀!你是谁照顾了你,你心里一感激就可以去爱人家的!”她爱,却不一味糊涂自矜,她女性的心开始怀疑,隐隐地愁闷。

  张爱玲很快乐,她喜欢自己的别出心裁,不管别人用怎样的眼光去看,笑说:”这料子是古董,样子倒是巴黎的!”显然不支持胡兰成的崇洋说。

  再走远一点,摊子少了,空气也冷了,她沿着红砖墙继续走。路边粗大的梧桐枯枝,撑向天际,春天没来。她想着在这个城市里,住着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却不好天天见面,就只能写信,但又不依靠邮差来送信,那是什么,怎么回事?她想着他现在正在读她的信,这趟路走着,滋味格外不同。

  胡兰成话拐了个弯说:”那倒真是发挥了张之洞那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名言!”

  走着天也渐渐暗了,路也荒凉了。

  张爱玲又不支持他的理论化,自顾自地说:”这样去想,又成了限制!有些料子也还是中国的老样子好!这还要随机来看!”

  远远一个孩子冻缩在墙角,摆了两只小提篮,身边一个小碳炉,上面架着一口炒锅,在卖着烤百果。他远离前头那一段热闹,也许是地霸把他逐出来,总之他的摊子是孤零零的。他的嗓子还带着一点童音,是安徽地方的口音,叫卖的还不太顺畅,嗓子有点拔不开:“糯来糯!香来香吆!”

  胡兰成犹如醍醐灌顶一般点头说:”我明白了,这正是张先生文章写得好的原因。一切的限制都可以拿掉,理论格式都可以拆解了,重新再来,所以生生不息!”

  张爱玲停在小摊子前,那孩子眼睛一亮忙说:“太太买烤百果呀!糯来糯!香来香吆!”
那圆滚滚的烤百果让张爱玲会心,她想到那天下午在胡兰成家,剥百果,现在指尖还疼,也不过是两天前的事,却感觉是好久以前发生的。她停下来掏钱,问道:
“热的吗?”那孩子热情很高地说:“热的!热的!糯又香的!”他一边说,一边拿报纸卷成牛角筒,把百果放进去,他的棉袍暴着白色的棉絮,脸和手冻得发紫发黑。张爱玲隐隐同情他,问道:“苦不苦?”那孩子忙说︰“硬是甜!又糯又香!”她怔然,这像是在问这孩子顶着风寒街边卖烤百果苦不苦,而孩子竟答她硬是甜。

  张爱玲微笑着,胡兰成竟从这里引入了她写文章的基本态度,而且是准确而贴切的。但胡兰成从大,张爱玲从轻,轻的自然来得要巧,胡兰成当下就觉得自己笨重起来,竟要接不上话了。

  张爱玲揣着烤百果,想着心事慢慢走,听见那孩子声音好像有力气一点。她回头看见那孩子蹲倨在地上守着那只炒锅,满怀的火光,像一个橘红的梦,一闪一闪的。

  张爱玲接着说:”限制有时候也好!没边没际不见得好使力!但我喜欢生生不息,旧的东西也能生出新的意思,不一定要推翻来另创!但是有些好,是要隔几代人才能看到的!同一代的人未必是知音。”

  一夜里,胡兰成将那信反复读,心思一阵回荡,实在难以自制,便跃身去拿笔墨,摊了纸写下几个字:“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冬天的阳光就快要落下了,胡兰成送张爱玲出来。两人并肩走着,也不说话,偶尔胡兰成看张爱玲一眼,她的眼神像只仓皇的鹿,惊怕得一触就闪开。那静默显得紧迫。

  第二日一早,他不管不顾地来到张爱玲公寓楼梯间坐下等,手里的报纸哪里看得进去,成了掩饰情绪的道具。阿妈提着买菜的篮子出来,被他吓了一跳,她刚要开口说:“张小姐她弗……”
胡兰成打断说:“我知道她起的晚!别叫她,我在这里看报!您忙吧!没事的,我就在这等!”他一派从容,显然知道怎么对应阿妈了,阿妈反倒不安,也不知该怎么好,只好下楼去买菜,临去又回头来掏钥匙,用上海话说:“侬还是上客厅等去吧!”

  张爱玲忽然吸了一口气说:”啊!谁家在烤甜薯?要我招供也不必拷打,烤甜薯就行了!”胡兰成笑看了张爱玲一眼。他几乎要招架不住她的灵动了,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和惆怅。心里一连串的怎么可以,话到嘴边却成了这样一句:”你身材这样高,这怎么可以?”

  胡兰成很坦然地摇头说:“不好!张小姐在休息,在这里等一样的!阿妈您去买菜吧!不用招呼我了!”
阿妈古怪地看他一眼,摇头下楼梯,心想这人穿得蛮体面,人怪怪的。

  张爱玲一惊,胡兰成竟然这样抗议,她该要不高兴,但是他说得太自然,她只能看着他,讪讪地一笑,竟然成了有点抱歉的味道。但一下子,这句话却忽然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就如同一根弦撩拨后的泛音,震震不止。

  一张报纸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估摸着张爱玲起来了,胡兰成才起身去敲门。张爱玲见他不惊也不喜,让到客厅去沏茶。放茶叶时她却踌躇了,又怕多又嫌少,蹙着眉掂量着。她偷偷望一眼房间,想看看胡兰成在做什么。

  胡兰成背身朝窗而立看着窗外的天,他很少上高楼,每次来都要被天空变化莫测的云影吸引。张爱玲将茶小心地放在桌上,胡兰成问:“你常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傻看天吗?”

  张爱玲认真了,回道:“那就是写不出东西来了。那要比农夫看天还没指望,天不会掉字下来!解不了我燃眉之急!”
他顽皮地笑着,很惊讶张爱玲这样不浪漫。

  胡兰成问起那张登在杂志上遥望远方的照片,她当时望什么,眼神很好。张爱玲笑了:“是雾里看花,把眼镜摘掉就行了!”
她说着把眼镜摘掉,胡兰成也禁不住笑。他发现张爱玲不戴眼镜,一张脸更素净清秀,又看她桌上乱糟糟的摊着稿纸,就决断地说:“该走了!我知道我这很打扰你!”

  张爱玲实话实说:“我是愿意和你说话,但也真有还稿的压力。连载是一期都不能缺的!”胡兰成点点头说:“我明白!来就是想拿这几个字给你!”
他把昨晚写的宣纸递给张爱玲,她解开来一看,那八个字“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被飘逸地置放在雪白的宣纸上。

  胡兰成说:“你给我这八个字我不敢当,所以一定要写来还给你!”

  张爱玲说:“是你说了谦逊两个字,你道中了我一点心思,没有人这样说过!”

  胡兰成情绪突然有些失常地说:“就因为我道中你这一点点,所以我的信你也忍着来读,我这人不胜其烦你也还是肯见,见了也还去烧茶,摊着一桌稿子,还不忍心赶人!所以我说那懂得的人是你,慈悲的也是你!我就只会个胡搅蛮缠!”

  张爱玲愣着,想为什么他要对她胡搅蛮缠?胡兰成说着更觉得自己万分不该起来,他霍然起身说:“走了。”

  张爱玲平静地说:“一杯茶的时间也还是有的!”

  胡兰成小孩般委屈地说:“我们说话哪有个时间?”

  张爱玲望着他说:“茶喝了我赶你!”

  胡兰成忽然回头,埋怨说:“你不可以这样!我好不容易才站起来要走!”他烫人地瞅张爱玲一眼,这一切对她是奇异的感觉。

  胡兰成走了,张爱玲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里一阵一阵地麻,她去把收音机打开,她需要一些其他的声音进来打断她的感觉。

  胡兰成频频来见张爱玲,这人说话是这样钻心,但语气却又只是爽直,并不带黏腻,有时候甚至像是开玩笑,但眼神却又透着认真,张爱玲对他感到有些恍惚。一次坐电车逛街,张爱玲对炎樱说起胡兰成,介绍道“他姓胡,是古月胡!Ancient
moon!”炎樱无由地惊喜赞叹:”啊!Ancient
moon,这么好!好像他这个人身上都发出一种朦朦的光!”张爱玲觉得炎樱形容得很迷人,自己听着也莫名其妙的一阵喜滋滋:“嗯!挺像!”

  炎樱不满地问:“张爱!中国有这么多好名字,为什么你要给我取炎樱?每次我看到热带森林的鹦鹉我就会想到我自己!”

  张爱玲诧异地说:“你不是已经通知大家改成莫黛了吗?”

  炎樱烦恼地说:“我现在又不喜欢莫黛了!你讲讲上海人说装米装面粉的袋子叫什么?”

  张爱玲用上海话一念就笑了,她的名字成了“麻袋”。

  炎樱正在苦恼自己的名字,忽然仰头瞪着后面一个高大的贴她站立的男人说:“先生你记住啊,下次吃大蒜坐电车要带口罩啊!下面的人空气很不好的呀!”
那男人愣着涨红着脸,不知所措,张爱玲低头看着脚尖,想笑又不敢。

  逛了一会儿,她们临时决定去看电影。张爱玲这样做是刻意要躲开胡兰成可能的来访。她像是专注在电影里,但又像是在想着今天下午胡兰成究竟来了没有?空跑一趟是否失望?她身边的炎樱个子矮,必须向前倾趴在前一排的椅背上才能避过人家的脑袋看见字幕。别人左摇右摆,她也得跟着左摇右摆。炎樱是有事必抗议:”哦!Please!你到底要靠哪一边?”

  张爱玲很清楚地知道炎樱在电影的故事里,而她不完全在。

  看完电影天黑透了。黑夜的马路上,张爱玲与炎樱大步走着,炎樱边走边问:“你说他们在银幕上的接吻是真的吗?”
张爱玲说:“总得嘴唇对上嘴唇吧!现在把头偏过来一边遮住已经过时了!”
炎樱厌恶地叫道:“我告诉你!那真像动物一样!很讨厌!很不干净!”张爱玲奇怪地看着她,对这类的事显得老成世故,熟读《金瓶梅》,她自然不大惊小怪。

  炎樱又说:“我怀疑,这样恶心的事,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想看,电影要是没有两个这样的画面,观众一定要退票把钱拿回来,对吧!”

  张爱玲说:“其实中国人一直以来也都是不太接吻,以前男人宁愿拿嘴去啜女人的小脚!觉得味道更好!”

  炎樱失声叫道:“怎么可能?我要是穿一天鞋子我都不敢闻我自己的脚,下雨天穿胶鞋更可怕!”

  张爱玲知道这方面炎樱是没有细菌的真空,说了她既不明白,还要不厌其烦地问东问西,便笑着说:“不跟你扯了,我要回去了。”

  炎樱立刻抗议,因为张爱玲答应送她回家。张爱玲抱怨说:“电影你是看得津津有味的,不能算是陪我啊!而且真的很冷,我都觉得我要伤风了!”

  炎樱摇头说:“不会啊!这风多好,吹了精神更好!这样走路说话很好啊,是你自己说你愿意晚一点回家的!”

  张爱玲不吭气,她是愿意晚一点回去,只是她没有告诉炎樱理由。想了一下,她挖苦说:“我姑姑常说我是天底下最自私的人,但是还有一个能跟我较量的,是炎樱!”炎樱听了不以为意,笑着说:“所以我们才会变成好朋友!”

  张爱玲思量着说:“对!可是朋友起码要对彼此有良心!请你想一想我们两家东西各一边,又不同路。现在我陪你,待会儿回去路上只有我一个人,电车挤不上,三轮车又太贵,我要你男朋友这样顶着风送你也就罢了!又不是!除非你替我出一半车钱,要不然我就要转头了!”这个方案炎樱倒也同意,只是有些细节还需探讨,寒风中两人锱珠必计地认真算计着往前走。

  远远的,张爱玲看见自家公寓楼门前亮着晕黄的灯。她回来习惯要先去开信箱,打开时看见里面躺着一张白色的字条,那个人来过。她在外面逃了一天,觉得很累,这才觉得什么也没躲开,白逃一场。她手里捻着那张字条,不打开看,她只是在延长那种心里的刺激感。他来过,她不在。

  她回到屋里,展开字条来看,只有简单的几个字:“燕子楼空,佳人何在。”
她怔怔地坐在书桌前,知道再这样下去,她会陷入不可控制的感情里。她愿意趁现在自己还有逃走的力量,去阻止这个人再靠近她。于是她抽了一张纸,回信给胡兰成。

  张爱玲让胡兰成不要再找她,可胡兰成是认真执着的,他不同意张爱玲的理由,思前想后又来按张爱玲家门铃。张爱玲用问询的眼神看着他,他则回应以家常、近乎戏谑的口吻:“我给你把报纸和豆腐浆拿上来了!”张爱玲刚洗完头,头发稍滴着水,把肩头的衣服滴湿了一块。胡兰成亲切地说:“把头发擦干去!”
张爱玲没有任何表示,砰的把门关上,胡兰成以为她是生气,其实张爱玲是解去门链,这才重新把门打开,脸上有着忍不住的笑。

  将胡兰成让到屋里,张爱玲因稿债需偿还,只好真的放单他,自己坐在书桌前埋首写文章。胡兰成则坐在那张靠墙放的单人沙发上看书,烟烧在旁边,偶尔抽一口。张爱玲却真的能写,胡兰成有时候从书后面看她一眼,很佩服她钻进去就忘形无我的态度。

  张爱玲和胡兰成这天竟是在较量专注,谁都不愿意先打破沉默或打扰对方,惟只能偷偷地互瞄着彼此,偶尔眼睛不小心遇上了,还要换个姿势,咳两声化解一下尴尬。

  张爱玲写完一段,打了个句点,放下钢笔,搓着手指上的蓝色墨迹,胡兰成把手帕递过来说:“别往衣服擦吧!”
张爱玲迟疑地接过,低头擦着墨迹,看胡兰成还在书里,便幽幽地问:“看书哪不行,非要在这里?”

  胡兰成几乎是赖皮地说:“这里有钟灵毓秀之气,人坐在这里脑子格外清醒。”

  张爱玲一脸正色地问:“我递字条给你,你看了吗?为什么还来?”

  胡兰成说:“因为你没说出个道理。我这人不依命令只依道理!你真的不愿意我来?”

  张爱玲虚张声势地问:“除非你也给我一个道理,我愿意当你是个朋友,但朋友也没这样的!为什么你要这样三天两头地来?”

  胡兰成沉默着,他是该说出个道理,但他竟然没想过为什么,好像来是件理所当然的事。但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他沉吟半晌说:“因为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一个能说上话的人了!谁见幽人独来往?孤鸿缥缈影。”

  张爱玲不说话,沉默是她抵御的武器。胡兰成看着她,动情地说:“况且,我又想到我就要回南京了!我走了就算想来攀你的楼,也不能像现在这样任性!我从来没有那么急着要跟谁说话!我是草墩子上一坐坐一天,可以不跟谁玩也不说一句话的孩子!这几年又总是因为说话惹麻烦,就更不爱说!你问我为什么这样要来,我竟然可以胡涂到连理由都不必想。我只是每天早上一起来就精神抖擞的要来见你,能说上两句话都好!今天又觉得连不说话也好!好事就该是这样感天应地的,不需要人来编排道理,也不该有委屈。你信里有委屈,我更要来!”

  张爱玲听了这话,焉能无动于衷,就抱怨说:“你让我生苦恼,我本来晴天无事的……”胡兰成问她苦恼什么,张爱玲语气激烈地反问不该苦恼吗?他其实很明白,但他不愿往那里钻,他觉得这里有更无价的东西在。

  胡兰成话锋一转突然问:”太平洋战争的时候我在南京刚卸去法治局长,你在哪里?”

  张爱玲茫茫然瞥了他一眼说:”在香港。”

  ”往前推五年,我在香港的蔚蓝书店给报纸写社论,那时候你在哪里?”

  ”上海。”

  ”那八·一三”的时候我在上海,你在哪里?”

  张爱玲的心微微地抽搐着低声说:”被我父亲关在一间黑屋子里!”痛苦的记忆,以为已经遥远了,忽然一刹那回到眼前,她必须更纹丝不动才能忍住那旧伤复发的痛。她回答得那样不带痕迹。

  ”为什么?”

  ”不让我念书!我差一点也就病死了!”

  胡兰成看着她,他坐到她面前说:”两个月前你坐在这窗前看月亮,我坐在牢里写遗书,也有死的准备!可是现在,我在这里,你在这里!一个上海有几百万人,中国还有四万万人!我们在这里!我没有苦恼,我只想放声唱歌!”胡兰成说得这样平直清静,张爱玲肃然抬头看着他,他的脸相端庄敬重,她身体内有些东西在酥软,在流淌,在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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