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文资讯:中短篇小说集《胡子》出版

摘要: 01评论路内短篇小说集《十七岁的轻骑兵》:再见路小路,再见文 |
刘欣玥路内对于书写90年代的不舍与执著,早已超出个人回忆所需要的剂量。可以很确定地说,他在自觉地对1990年来中国当代史中一个极为重要
…01评论路内短篇小说集《十七岁的轻骑兵》:再见路小路,再见文 |
刘欣玥路内对于书写90年代的不舍与执著,早已超出个人回忆所需要的剂量。可以很确定地说,他在自觉地对1990年来中国当代史中一个极为重要的段落进行文学重构。这是属于一个小工人的90年代,也是他从少年到青年,不断在废墟中寻找自我存在与未燃尽的历史余热的漫游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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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7月10日消息:青年作家安扬的中短篇小说集《胡子》近日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该书精选了安扬近年来创作的中短篇小说10篇,内容涉及青春、爱情、职场、悬疑、社会等多方面,由作家秦岭作序。安扬从14岁开始文学
…7月10日消息:青年作家安扬的中短篇小说集《胡子》近日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该书精选了安扬近年来创作的中短篇小说10篇,内容涉及青春、爱情、职场、悬疑、社会等多方面,由作家秦岭作序。安扬从14岁开始文学创作,入选“天津市群众文学创作人才库”,已出版个人诗集《不能挽留一场雨》。
(新闻广播记者李姗编)

摘要:
在“非经典化”的路径上从2015年的短篇小说中,我们可以看到短篇小说一面在艰难探索,一面在“非经典化”路径上的渐行渐远。中国当代短篇小说,历经四个时期六十多年历史,在“十七年”和“新时期”出现了两次高峰期
在“非经典化”的路径上从2015年的短篇小说中,我们可以看到短篇小说一面在艰难探索,一面在“非经典化”路径上的渐行渐远。中国当代短篇小说,历经四个时期六十多年历史,在“十七年”和“新时期”出现了两次高峰期,已构成了一种“经典化”文化传统和艺术规律,有众多出类拔萃的作品成为公认的经典。这给一代一代读者以深切的思想启迪和审美陶冶,给一代一代作家以丰富的文学资源和艺术灵感。这一“经典化”的文学传统自然是以现实主义为主体的,同时又融汇了浪漫主义、古典主义乃至现代主义文学的精神和方法,成为一种兼容互补、有容乃大的文学潮流。至于一个作家的创作,你可以运用现实主义创作方法,也可以取法现代派表现形式,还可以吸取二者精华形成全新的艺术方式,都是对“经典化”传统的弘扬,都能够创造出独具风采的优秀作品来。但不管是哪一种主义还是流派,短篇小说作为一种特别的文体,有它的基本特征和构成元素,这是不能违背和解构的。它的构成元素有四种,分别是故事情节、人物形象、主题思想、表现形式。这是短篇小说的四根支柱,砍掉任何一根,其艺术建筑都会坍塌。一篇作品,必须筑牢这四根支柱,使每一种元素都符合文体要求,充分发挥自身潜能,才有可能成为一篇优秀的、杰出的作品,才有可能进入经典文学的行列。诚然,“时运交移,质文代变”,经典文学以及它的艺术规律,并不是长久不变的老古董,它要经受历史的检验和后人的阐释。特别是创作规律和经验,更要与时俱进,不断创新。但创造和超越,必须立足于对经典文学的汲纳和继承的前提、基础上。而“去经典化”或“非经典化”式的创作,只能导致文学历史的断裂和文学创作的衰退。2015年的短篇小说,与前几年相比并没有明显不同。再过若干年,短篇小说也许还会是这样一种样态。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在水波不兴的短篇小说领域,依然有一些微妙、幽深的变化。譬如作家队伍,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生的作家已基本退场,作为文坛中坚的五十年代作家也大幅减少,而六七十年代以至八十年代的作家成为短篇小说的主力阵容。每一代作家都有自己相对一致的社会思想和文学理念,创作队伍的更替意味着文学流向的改变,其影响是深广的。譬如创作态势,短篇小说没有停止它的探索和变革脚步,但它不是从经典文学的基点上承传和前行,而是另觅新途,努力向通俗化、自由化路径靠拢,以期走进市场和读者。譬如强化故事性,浅化思想性,放弃探索性等等。短篇小说由“大道”转向“小道”,越来越变得小巧、清浅、柔美,失去了它的经典品格和艺术力量。短篇小说每年有数千篇作品发表,其中自然不乏优秀作品,从中可见作家们在思想和艺术上的孜孜探索。在2015年的作品中就有:任乐《棉花匠》、麦家《日本佬》、李进祥《讨白》、梁晓声《地锁》、田耳《金刚四拿》、刘庆邦《杏花雨》、周李立《力学原则》、残雪《尘埃》、邱华栋《入迷》、付秀莹《定风波》、徐则臣《摩洛哥王子》、冯骥才《俗世奇人新篇》等等。相较而言,这些作品更富有经典文学品质,在众多的平庸之作中脱颖而出,因此值得我们关注和研究。但这些作品只占短篇小说总数的百分之几,因而并不能代表当下“非经典化”的创作流向。“好故事”的两面性故事情节是短篇小说的基本元素之一,它往往是决定一篇作品成败的关键。即便是淡化情节的现代派小说,也会有一个模糊、零散、潜在的情节构架支撑文本。有一个好的故事情节,作品才会吸引、感动读者。但故事情节对短篇小说来说,又有正面和反面两种效应,选取得好可以成就一篇作品,运用不当又会损害一篇作品。从2015年的短篇小说中,我们既看到了讲故事创造的成功经验,又看到了讲故事造成的失败教训。短篇小说的故事情节有什么样的特点呢?王蒙说“机智巧妙”,这样的故事情节往往是偶然得之,还要精雕细刻,才能有效地深化主题、突出人物。这里我们要特别推荐李进祥的《讨白》,小说讲述的是战争年代,一位革命战士马亚瑟用12年时间追杀逃脱者锁拉西的故事。两位老朋友相见,前者决心执行命令处死后者,而后者安排家事,念了讨白,平静受死。前者看到后者温馨的家庭、真诚的忏悔,于是刀下留人,决然离去。这个故事简洁巧妙,但内涵极为丰厚。它表现了战争年代,那些普通战士对革命的忠心赤胆和坚定信念;即便是特殊环境下的无奈逃避,也不能宽恕。同时凸显了两位质朴、刚强、柔情、仁义的革命者形象。徐则臣的《摩洛哥王子》,写的依然是他谙熟的打工青年在京城的生存与打拼生活,“我”和另外两个打工朋友与街头歌手王枫的相遇,组织摩洛哥乐队自娱自乐,救助乞讨女孩小花,一连串的情节写得曲折井然、细腻深切。在逼真、严峻的底层生活中,我们感受到的是城市生活的驳杂、严酷,底层人物身上的温情、乐观,给人一种悲而不伤的艺术感动。此外,刘庆邦的《杏花雨》写北漂男女的爱情婚姻,钟求是《慢时光》写儿子奉侍临终母亲的一段经历,都写得故事完整,结构巧妙,人物鲜明,内涵丰盈。近年来城市小说兴盛,更受读者欢迎,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城市小说的故事扑朔迷离、人物的命运变幻莫测,强化了小说的内涵和魅力。邱华栋是一位代表性的城市小说作家,他笔下的城市世界和中产阶层人物,更具有一种现代感和传奇性。他的新作《入迷》,写了一个奇丽而曲折的异国恋情故事。中国的大学英语教师牟宗思与美国的“洋京漂”凯蒂,在北京的美食餐馆“入迷”相遇,他们孤男寡女、志趣相投,浪漫潇洒、陷入爱河。但在评价美国插手中东局势的话题上,二人观点对立,激烈争吵,以致分道扬镳。但凯蒂绑架案的发生,使他们深入理解了对方,终于患难共度,走到了一起。小说刻画了大都市的繁花似锦、灯红酒绿,而又险象环生、变幻多端的真实情景。揭示了现代人虚幻、脆弱、多变的婚爱状态以及生活趣味、文化观念对爱情婚姻的强烈波及。城市题材小说佳作甚多。哲贵《完美无瑕的生活》描写离异的公司老板黄克拉,怎样与女友一起,精心呵护、教育独生女儿的故事;张慧雯《失而复得》讲述一位现代女性陈蔚,由丈夫自私专横的爱所导致的畸形的爱情婚姻生活;这些作品的故事情节都编织得井然有序,对现代人生的揭示也深入微妙。但城市小说题材更多地集中在爱情婚姻方面,领域不够开阔,主题也不够深刻。当下的众多短篇小说,为了取悦读者而编织故事,导致故事情节叠床架屋、密不透风,严重妨碍了作家对人物的刻画,对主题的开掘,甚至造成了小说的虚假感。在一些较好的作品中也存在着这种现象。譬如苏眉的《白牡丹》写两代人的命运与爱情,情节复杂而主线模糊;譬如南翔的《甜蜜的盯梢》写一个家庭三代人夫妻之间的微妙关系与不同目的的盯梢,线索太多而人物成了“木偶”。对故事情节过分热衷,必然削弱小说的艺术创造。其实短篇小说的优势不是讲故事,它的文体特性决定了情节应该是单纯集中、机智巧妙,经过典型化提炼的。传统小说着力讲故事,现代小说重在写人物,热衷于在短篇小说中讲故事,其实是一种艺术的退步。

一条偏僻的小路

佛灯

春末,天气不是很好。风邪性,云层压得也低。目前现状也是如此,房租要涨,从去年开始,小区内从事商业的,暖气费也要双倍。一大早,我赶到办公室,盯着窗外,天空始终没有太阳。实木落地钟的钟摆摇来又摇去,摇去又摇来,我想起小时候荡秋千的场景。也记不清多久了,办公室响起了敲门声。

“木子老师,今天有两位来访者。他们想一起做心理咨询,可以吗?”说话的是小杨秘书。白衬衣蓝短裙,自从去年来这里工作,她让工作室换发了第二春。她是心理学本科毕业,举止优雅,知书达理。“对了,他们还说,您应该是知道他们情况的。”

最近真是脑子锈了,拾起的都是碎片。按说一次只能接待一位来访者,估计除了群体催眠,心理学上还没有一次接待两位的情况吧。这该怎么处理?对面的两把木椅突然明亮起来,小圈里的木纹清晰可见。是太阳出来了,只是天空没有完全敞亮,其他地方好像被水泥厚厚糊住了,唯独头顶这一小块天破了个洞。一道光斜射下,只照到我所在的小区,我所在的十五号楼,只照了我的房间里的我的身上。我手捧阳光,一股暖流在血液流淌。此刻,我是上天唯一选中的人。

“让他们进来吧。”拍了拍西服上的灰尘,我坐在椅上,翘起二郎腿,像晚年握有权威的弗洛伊德一样。

不多久,敲门声再次响起。一位农民打扮的人先点头哈腰走进,后面跟着穿西服的中年人。小杨把他们填的资料交给我,给两位倒了水,掩上办公室门。

“两位坐下聊一聊,我看看材料。”我把来访者登记表拿起来。

这几天天气可不咋地!农民装扮的这位看着外面先开了口。

的确,最近天气可真是糟糕。坐在他旁边的人附和道。

第一张表格只写了名字,后面空着。应该是坐在左手这位。他叫王二棍。从他黝黑的脸上仿佛可以看到落后的村庄。他一身迷彩,掉色已很严重,颜色不是很深,像幅蒙尘的水彩画。军绿色的球鞋和裤脚还能看到几个泥点。再往上偶尔会有一小块土色,应该来这里之前大概拍打了一下。

第二张表很工整,这是我开心理咨询室收到填写最完美的一张表。上面连性别男都打了对勾。右手这位叫王阳明,中山大学行政管理本科毕业。毕业后先在佛山一家民营企业做人事助理,后跳槽到中山一家外企做人事主管。看来现在是回到了山西发展。他咨询概要写道:最近较烦躁,焦虑,经常睡不着。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王阳明面庞俊俏,三十二岁,衣服领带,真是一表人才。来这里的人很少有像他这么打扮的,毕竟来做心理咨询还是穿的随便一点好,这样比较放松。看我盯着他的西服裤,他用手指了一下那块湿迹,不好意思笑着说,老师,对不起,来得匆忙,是我宝宝尿在上面的,还没来得及换裤子。

我理解地点了点头。我俩素昧平生,但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也说不上为什么。他浓眉如墨,眼睛大而有神,和我一样,带着副黑框眼镜。

“王二棍,王阳明,你们好。能简单介绍一下,有什么可以帮到的吗?”

“老师,我没病。我就是陪我兄弟来的。听说催眠挺好玩,我也想体验一下。”二棍欠起半个身,急忙解释,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人,“阳明兄,你说说吧。”

我之前看过两个心理咨询师,但好像作用不是太大,听说您会催眠,我希望木子老师可以用催眠试一试。另外我叫我兄弟二棍过来,就是因为……王阳明皱了一下眉头,继续说,我想这个事情可能是他有关吧,所以就叫他过来了。

还没有等我开口,他又加了一句。对了,老师,能不能我们两个同时催眠,然后在梦里向您说呢,我之前看过《梦的解析》,好像里面可以。对了,我现在又开始有点紧张。他喝了一口水。双手握紧杯子,脸有点泛红。从他声音可以感到他呼吸开始急促。

说实话,以前从没有一次催眠过两个人,而且还同时做心理咨询。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但是总觉得有些不寻常。还是内心的猎奇心推了我一把:“你们放心吧。我以前也做过类似的催眠。应该可以帮到你们,不用担心。”

来吧,你们站起来,做个感受性测试。

两人闭上眼睛,双手举到水平,在我的口令下,他们两臂开始发生变化,一只手臂越来越上扬,另一只越来越下沉。又做了两个测试,我让他们坐下,靠住椅背,身体放松。

你们感受性都不错,都适合做催眠。对了,小杨把心理咨询和催眠的原理都给你们解释清了吧?这个没什么副作用,心理咨询就是为黑暗中的你们开了一盏灯,让你们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当然了,比如你们知道了位置,就知道了门在哪里,方向在哪里。但是这个走向门的过程,还是需要你们自己付诸行动的。

王阳明眼睛清澈,看出他听得很认真。木子老师,杨老师都给我们讲明白了。我之前也了解过。心理咨询就是给你一根拐杖,帮助受伤的人行走,直到你身体恢复了,你就可以把拐杖丢掉了。我说的对吗?

你说的很对。那么我们现在就开始催眠,我先催眠你把。王二棍第二个。

我伸出手指放在王阳明眼前,开始我的口令。

不一会功夫,头往后一沉,人就躺在椅子上了。一旁的二棍看得出神,看出来他有些恐惧,毕竟第一次亲眼见到,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些紧张的。

去年收成挺好吧?去年天气貌似还不错,我转过身,试图让他放松下来。

我家没什么地,我爹脑血栓炕上躺着,都是我和娘打理。

地不多,天气好坏不影响。不过,天气好坏还是有影响的。

我看他放松差不多了,让他也靠住椅背,做了五组深呼吸。不一会,他也头靠后躺着了。

这种木椅属于催眠专用,上有个旋钮,好像医院的病床,左右一转,前半部就会升起和下降。我把椅子摇到人体最舒服的姿势,又把王阳明眼镜摘掉,放在一边的矮柜上。此刻,两人像睡着一样,躺在略有弧度的躺椅上。

我搬了把凳子在他们中间坐好。好了,最近一次你们是什么时候见面的呢?

我先说吧,躺着的王阳明思索了一会说道。

好的。我趁机让二棍暂时睡着,直到我叫他,否则他什么都听不到,只会感到舒服地睡了一觉。

王阳明又等了一会才开口。

我还记得那是个星期六的早上,我们一家人开车去郊外游玩。

一大早我们就出发了。因为自从有了孩子,我们一直没有出去。现在孩子一岁多,那个礼拜刚好我妈过来带孩子。我和老婆还有我妹打算一起去郊外刚开幕的杏花节去逛一逛。自打出了城,我们就打开天窗,听着音乐。窗外庄稼和远山开始倒退,空气很新鲜,润润的,就像草上的露珠,偶尔还能闻到一股新鲜泥土的气息。

开了两个多小时,我们停在一个岔路口。一条是大路,但距离目的地有点远,估计要多走一个小时。还有一条偏僻的小路,是条土路,只在导航上有显示,我们之前都没走过。出于好奇,我们投票一致决定走小路。开了也就半小时,副驾驶上的妻子先叫了起来,快,快,快倒车!

接下来,后排的妹妹也赶紧拉着我的衣服说,哥,赶快倒车。

我老是慢半拍,等反应过来,车前已经站好了一老一小。

老人个子不高,一米四左右,穿着北方村里老人深色的花衣服,头上裹了块白头巾,手里拎一根拐杖,很迅速地把身体趴在车上。苍老的面孔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后面的年轻后生有三十出头,穿着迷彩服,怒目而视,黝黑的皮肤剑眉倒竖,一手拿着木棒,另一手比划着让我们下车。

真是晦气,只能说是贪小便宜吃大亏。为了快点到目的地,却遇到了土匪。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只能壮着胆子先下了车。

一句话,五百让你们过!说话的年轻人把巴掌撑开。

好的,我理解你们,兄弟,我这就取钱。我顺手打算打开车门。

你不要耍滑头,先看看车后再说。

对付这种人,我想机灵一回,假装上车取钱,直接倒车溜之大吉就好了。毕竟他们手里也没什么钝器,应该还是比较好逃脱的。听他这么一说,我朝车后看了一眼,立马让我汗毛竖起。幸亏没逃跑,否则就是一条人命。车后土路上不知什么时候爬来一个老汉,他趴在一块木板上,应该是乘着我下车,那个老太婆从林子里拉出来的。这时那个老太婆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又爬到了车身前。妻子双手捂住耳朵不停大喊,后排的妹妹不住打电话,她摇着头,看来这里信号不好。

趴在木板上的老汉一把抓住我的西裤,同志,你把我挪到一边,你们赶快走!

我看他艰难地抬起头,头发花白,脸上一层土,瞪大的瞳孔布满血丝。

没等我反应过来,年轻人用方言吼道,爹,你就悄点哇!我们每天出来还不是为了你!

你这个枪崩货,老子死也不干这种事。这就是葬良心。不要叫我爹!畜生!

我明显感到老爷子的愤怒,他用手死劲拍打地面,尘土飞得到处都是。

突然青年人一把抓住我胳膊,像被老虎钳夹住一样,我下意识后退,身体靠在车上,心想这一趟能保住命就行,要什么就给什么吧。

王哥,是你吗?

听声音怪熟悉,我这才敢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虽说现在是早上九点多,这张铁红的脸就像火炉烤着我,这眼睛是有点熟悉。我想起来了。

你是,二棍?

他点了点头,低头松开手。让他妈把他爹拉走,一个劲说着对不起。刚才火往上撞的屠夫突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我也赶快打开车门,冲里面笑着说,误会一场,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二棍低下头,用脚左右揉搓一棵无名小草。

王哥,真是对不起。真是没办法了。我是被逼的没办法了。我爹的病要花钱,我娘腿不好,上个月还让打了一顿。

好了,不要说了。我从身上取了一千,后来硬塞到他母亲手里。

以后不要干这个了。我把名片递给了他。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我会尽力的。

也说不上为什么,泪花在眼眶打转,看着后视镜里的一家三口,一个站着,一个半蹲,一个趴着。

两天的杏花节过得奇快,第一天妻子和妹妹还有些心理阴影,毕竟也住在一个农家。第二天,她们完全走了出来,笑得像一朵朵杏花,洁白漫山遍野。回来的时候,我们选了大路,那条偏僻的小路好像一把锋利的小刀,一直横在我脖子上,经常会把我从梦中惊醒。

回来后的我像是丢了魂,工作心不在焉,晚上失眠,每天在单位打瞌睡。

大概有一个多月了吧,老婆让我找心理医生,开始看了两个没什么效果,后来听说你这里可以催眠,所以我今天把二棍也拉过来,想看一看到底是什么问题。

不是二棍说他没什么问题吗?你们应该还有什么交集吧?

是,他是没什么问题。我们之前是有交集。数起来,我们在一起也就吃过一顿饭,那还是六年多前的事了。我感觉他能帮我解决我的问题。

我现在有点累了。我可以休息一会吗?

王阳明是有些累了。我让他做了几个深呼吸,按我的指令,他也很快睡去了。

站起伸个懒腰,我喝了口水,又来到座位上,这回朝向了王二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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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王二棍唤醒。当然他也只是意识醒了,眼睛闭着,身体还躺着,看起来和一旁睡着的王阳明差不多。

王二棍,现在你面前有一扇大门,一会推开后,你就会回到最后一次和王阳明见面的地点。请记住,你现在就像一个现场直播的记者,你看到什么就和我讲什么,因为你会感到你越讲,身体就会越放松,好吗?

二棍冲我点了点头。

好的,现在推开门。你可以看到一道光照着你,是不是?

是这样的,躺着的二棍手搭凉棚,试图看清光里的东西。

很好,现在光线应该暗了下来。你来到和你王哥最后一次见面的地点,你可以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看到了什么吗?

二棍把手放下,头左右来回看了一遍。

我们在中山火炬开发区,这是一家东北烤串店,我们在外面坐着。桌上放了很多烤串,还有五瓶啤酒。现在是晚上,月亮升起了,外面温度刚好,偶尔吹来凉风,比在车间要强好多倍。

好的,你现在会感到身体很放松,也很舒服。

你现在是怎么一个状况,为什么要和王哥见面,你们打算聊什么,现在可以喝一两口酒,慢慢告诉我。

二棍举起手,比划着吃了几口肉串,喝了几口酒,把酒瓶放桌上,开始了他的述说。

我和王哥是老乡,他大学毕业,在公司当人事经理,我就是一个普工。我在三线第二个岗位,前面贵州的阿玉把钣金放在流水线上,我是第二道工序,把压缩机放到那三个孔里。压缩机挺重,所以我这个岗位要比他们每个月多拿一百。

我这里干了三年,以前还在太仓车间干过五年。我高中没毕业就跑出来打工了。现在村里都是老人,基本没年轻人,有能力的都到外面大城市打工了。我之前已经六年没回过家了,只是偶尔给家里打点钱。去年回家才知道我爹有了脑血栓,已经三年了,家里一直也没和我说。我娘腿有风湿,还弄家里的几亩田。本来我打算多攒点钱,城里结婚,把爹娘接过来。

后来,因为一些事,我打算辞职,就把辞职信交给王哥。因为他才到公司两年,和我聊天才知道我和他是老乡。所以就在我离开中山的前天晚上,请我出来喝酒。

二棍举起手,又灌了一大口,长叹一声。

哎,王哥是个好人,他问我为什么回去?呆在中山多好。

说实话,这几年除了给家里寄,也攒了一点,但有点寒心,后来只有一万多了。只能说我不适合在外面打工,可能就像阿贤说的,我是榆木脑袋不开窍。自从打工,一共被骗了三回,而且数目都不小。可能我的情商真不适合在大城市干活,以后回村扛锄头可能更合适。

后来,王哥让我讲一讲被骗的过程。

第一次是从太仓到中山,广州下火车后遇到一个大妈,因为晚上十点多了。没有大巴,我打算睡一觉再去中山。大妈和我娘年纪差不多,大晚上的还出来干活,我同情她,就跟她来到一家旅店。旅店比较偏,在一个小区里面。左拐右拐,进了一间屋子,一头睡到第二天。交钱的时候,我才发现包里面没钱了。我知道是让他们拿走了。那时候钱包有一千多吧。

我看前台站了几个黑大汉,戴着墨镜和很粗的金项链,手里拿着木棒。我知道不好。就说我有卡,可以刷卡付钱。那时候也不懂,坐在去中山的大巴上,我还挺开心,因为他们把我的一千多又还给了我。

到了中山,打开手机,才发现之前收到几条短信。第一条是一百五房费,后面每条都是五千。他们一共刷走我两万一百五。我屌,顶他们个肺,这些王八蛋。太仓打工攒的钱全没了。

第二次是我的原因,我鬼迷心窍,来中山一年多,也没有好好处个女朋友。有天晚上手机摇到一个姑娘,她约我喝咖啡。下班后,我去了那家咖啡店。她人不错,虽然穿得有点露骨,但身材样貌都很好。关键他看见我的样貌和打扮没有借口离开。我感觉这姑娘人品不错。到了咖啡店,她说有点饿。我笑着说今天我请。她随后一个劲点。我当时很开心,有一种可以保护女孩的大男人的感觉。

平时上班,我经常让班长批评和扣工资,小便还要经常憋着。现在终于有人认可我了。我们谈得很好,还谈到了未来,她说很喜欢我。中途她接了个电话就不见了,我吃完桌上的果盘蛋糕打算买单,服务员拿来价格单,吓了我一跳。一下吃了四千多。一杯咖啡三百。我知道被宰了,但是我认。因为我心有鬼胎,从开始聊天,我就想和姑娘在一起,九个舍友也都让我把姑娘搞到手。

第三次就是在辞职一个多月前吧。公司组织去桂林旅游。我们很开心,这是我们单位第一次组织出省游。大巴车坐了一晚,第二天看到那些小山立在面前,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开心。我们一共玩了三天,吃了桂林米粉,参观了龟苓膏车间,还在漓江船上看到了二十块后面的那个景点。

最后一天下午,我们被请到一家珠宝店参观。刚好那天那个店的大老板在,他说以前汶川地震捐了几千万,平时还经常参加慈善活动。他们企业的报纸上能看到他和很多领导明星们的合影。他还说自己是广东人,和我们厂很多人都是老乡。

最后他带我们到隔壁珠宝店一楼,教我们怎么鉴别真假翡翠玉器等等。中间还把房间灯关掉,我们看他用激光笔照射一颗红宝石,在屋顶忽然出现了很多很耀眼的光芒。当然,最后我们都买了一些玉器。

我是单位买的最多的,我想给我妈买一对玉镯。我看到有一对十万,的确是漂亮,我看了很久。先是服务员打算给我九折,后来老板听说我是山西的,刚好有个服务号也是山西老乡,最后只卖我两万。我当时很心动,记得王哥当时把我拉到角落,劝我不要买。但我感觉这个升值空间很大,后来老板又优惠我两千,最后我一狠心就买了。

一出门,我看到他们买的那些九十九的玉吊链做工都很粗糙,我意识到上当了。但旅游车已经发动,没办法,我只能回中山了。后来我还网上找了找这个单位,还给收据上那个号码打过电话,最终都是不了了之。我只能恨自己。打工这么多年,真的不能再这样了,想了一个多月,所以我交了辞职信。

王哥听了这些事和我家里的情况,最后还给了我三千。

他真是我的大恩人。我这辈子都不能忘记他。回家后,我打起了歪主意。开始也赚了几个,但心里还是不踏实。那天我爹又数落了我一顿,这几天我也想了,我不能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了,还是踏踏实实务农吧。

我看见二棍又抬起手,做了个喝酒的动作。

他应该也比较累了。等他放下手,我就发出口令,让他睡了过去。

不一会,我把王阳明唤醒。随着倒计时归零,他慢慢睁开眼睛,搓了搓脸。

王阳明,二棍把你们的事都说了。现在他听不到你的声音。你还有什么,可以和我说说。王阳明走到二棍面前,听到他轻微的鼾声,拉着我来到墙角,低声说,木子老师,我心中有愧啊。他和你说了买玉镯子的事了吧?

是的,说了,他说你劝他不要买,后来还给了他三千。有什么事吗?

他摇着嘴唇,低头想了很久。

好吧,我还是说吧。那次旅游是我组织的。当时旅行社报价有一人三百和一千的两种,区别就是有没有强制消费。因为公司有资金限制,我只能选择一人三百的,否则这个价位的,其他都是省内游。

这没什么问题啊?可以理解吧,这个是公司的原因啊。

其实不是,我选这个还是有私心的,旅行社一人给我提成五十,如果消费高还给我返利。说实话,那次提成我就拿了四千。

这时我电话响了,似乎响了很久,我才迷迷糊糊接起来。是老婆的来电。

老公,今天怎么样了。自从杏花节回来就一直萎靡不振的,不行你也去找找心理医生吧。说了多少次了,不行就去吧!

没事,我没事了,我已经好多了。我是心理医生,怎么可能有事。

挂掉电话,我擦掉对面两张空椅上的灰尘。这就是两把普通木椅,并没有什么躺倒的特殊功能。钟摆还在摇来摇去,现在已是下午两点。二楼传来:好,很好,非常好的口号声。隐约中,还能听到婴儿的哭声,我摸了摸西裤,早上宝宝撒的尿已经干了。

我知道梦中的两个人是幻想,我就是王阳明,我希望王二棍来找我。我希望他不要那样做了。我妹妹早走了,属于医疗事故导致的脑血栓。现在家里就我一个独苗,这就是我回老家的主要原因。

现在是春末,天气不是很好。风邪性,云层压得也低。目前现状就是如此,房租要涨,暖气费也要双倍。也记不清我呆了多久,防盗门响起了敲门声。

此刻,座钟响了三声。应该是那位姓杨的,应聘助理的大学生吧。

201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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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十七岁的轻骑兵》剧照

《追随她的旅程》在写作、阅读与传播都在暗中提速的今天,耐心似乎已变成了一种奇缺的创作品格。比如在《繁花》出现之前,人们已经快要忘记酝酿了几十年后纷至沓来的好故事是什么模样,又比如已经很少能看到作家用10年之久的时间讲述同一个人物的故事,就像路内笔下的路小路那样。从2008年出版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少年巴比伦》,到《追随她的旅程》《天使坠落在哪里》与之组成的“追随三部曲”,再到最新出版的短篇小说集《十七岁的轻骑兵》,路内以一种超乎想象的耐心和持久的叙说动能,不断搭建着路小路的世界——根据作者本人的介绍,这本书也终于要为“路小路系列”画上句点。四部小说构成彼此的前传、续作或番外篇,在这个浑融一体的闭环里,无论从哪一本读起都没有太大的问题。在某种意义上,《十七岁的轻骑兵》的确是路内在对路小路的肖像画进行最后的添墨,同时也是对一个人物和一段创作的生命路途的告别。10年前,在遍布着化工厂区的灰蒙蒙的戴城,一个名叫路小路的少年出现在街头,带着左右突奔的荷尔蒙和诗意,从此进入路内的文学时间。他是技校的小混混,是糖精厂的学徒,是在上世纪90年代国企改制和工人下岗大潮里受到冲击的最年轻的一代工人,当然,也是无数后来进城失败的小镇青年之一。如果说在文坛崭露头角时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小说主人公与叙事腔调是路内的一种幸运,那么当最初的一切变成长达十余年和近百万字的跋涉,却依然能保持相当的鲜活好看,令人不得不叹服作者讲故事的才能。收录在《十七岁的轻骑兵》里的13个短篇,写作跨度亦有8年之久,路内对于书写90年代的不舍与执著,早已超出个人回忆所需要的剂量。可以很确定地说,他在自觉地对1990年来中国当代史中一个极为重要的段落进行文学重构。这是属于一个小工人的90年代,也是他从少年到青年不断在废墟中寻找自我存在与未燃尽的历史余热的漫游时代。而这一次,路内要讲述的不是30岁的路小路,也不是18岁的路小路,而是17岁的路小路。从成年向未成年边界的这一小步后撤,并不是为了给理想和天真腾出空间,相反,在《十七岁的轻骑兵》里,我们读到了比从前更浓稠的灰暗与压抑。身体的寒冷与饥饿、精神的无聊,像铁笼子一般罩住了路小路,他只能通过有限的暴力进行象征性的反抗。作为戴城化工技校89级维修班的学生,17岁的路小路灰头土脸,对成长为一名工人的未来充满沮丧。像样的恋爱尚未发生,甚至连离开戴城的梦与决绝都还未找到。出生于1973年的路内,将故事的指针定格在了1990到1991年之间,这也是小说家自己的17岁。如果说在“追随三部曲”里,路小路给我们留下的深刻印象,更多地来源于90年代中后期工厂改制风暴前后的茫然与溃败。那么《十七岁的轻骑兵》在时间上向着八九十年代之交这条边界线的前溯,则更多地让他置身于政治转折后青年学生中普遍弥漫的沉闷与混乱无序。路小路的17岁,面临着两个历史段落的前后夹击,承受着学生与工人两重身份的遏抑和被牺牲感。或许我们有必要在这主人公的名字后面加一个复数:17岁的路小路们。路小路只是89级化工技校维修班的40个男生之一,即使每个人身上都有着他的影子和气息。当他们在温州发屋里理了同样的莫西干头,路小路想到的是“我将和他们一样,或永远和他们一样”(《四十乌鸦鏖战记》),40个“我”构成了“我们”;与此同时,每个个体的丧失与挫败也都是集体的丧失与挫败,“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她,这个‘自己’包括我们所有人”。在这本完结篇中,路内似乎有意要让路小路在40张之多的面孔中模糊、隐没。给全班放黄色录像带的瘟生、偷书的飞机头、捅了老师一刀的刀把五、舞男大飞、不断追问空虚的花裤子,还有在这群技校生之间穿梭的形形色色的女孩。迷闷又孱弱的17岁似乎要乘以40倍才能得到一种虚张声势的底气,不再是一个人的战争。当然,当轻骑兵们手无寸铁的失败和疲惫乘以40倍,路小路提前宣告无路可走的青春,也就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普遍性和集体共情。需要指出的是,当我们不可避免地要用“青春”来谈论路小路和路内的写作,首先有必要认识到,在整个20世纪,青春都是与中国的政治、历史及未来想象极为密切的关键话语。它不应被后来出现在文学与电影市场中特指的“青春文学”或“青春电影”所窄化。路小路的青春,那些游手好闲、打架斗殴、不可抑制地迷恋风与云朵一样的女孩的反常举动,看似是在持续走下坡路的生活面前无处发泄的本能,背后其实有极为具体的时代精神学与生命政治。可以说,个体的青春,从来都如同晴雨表一般能折射出历史变迁的温度与湿度。就承担特定历史年代里青年人的历史情绪这一点而言,路小路可以称得上是当代小说中一个难得的典型,即使今天的文学批评几乎已不再使用这个落满了灰尘的词语。但在这一个历史时段里所呈现出的饱满的症候性,他的令人难忘,却又都不如“典型”来得恰切和有力。

兜兜转转,路内又回到了路小路,回到了更早的路小路和他的同伴们。这些少男少女们暴躁、无聊、满身戾气,有着转瞬即逝的深情,这些深情带来的羞耻,和用于消解羞耻的刻意张扬与刻薄。他们生活在1990年代初的戴城,与《追随三部曲》中涉及的转型时期的创痛酷烈的社会内容相比,此刻的戴城则有着某种奇异的宁静,文本的叙事节奏被刻意地拉长、放缓,首篇《四十乌鸦鏖战记》的第一个动态场景,直到第四段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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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个男生骑着自行车到郊外的装配厂去实习,装配厂在很远的地方,从城里骑到装配厂,相继看到楼房,平房,城墙,运河,农田,公路,最后是塔。塔在很远处的山上,过了那山就是采石场,关犯人的。阔逼他哥哥就在那里面干活,黄毛的叔叔在里面做狱警。我们到了装配厂就跳下车子,一阵稀里哗啦把车停在工厂的车棚里。出了车棚,看到那塔仍然在很远的地方。

《少年巴比伦》“轻骑兵”这个浪漫、骄傲却又显然不够强悍的兵种,暗示着路小路们的青春,几乎难以避免地要陷入与无物之阵的搏斗,并且最终一无所获。路内如此命名路小路的17岁和他的90年代,以回到开端的方式给予一切以终局。这背后的历史本体与小说家更为倾向于悲哀的历史观,其实仍存有很大的讨论余地。但在道别路小路的时刻,《十七岁的轻骑兵》最大的成功,或许在于写出了90年代初期那种前所未有的沉闷、难测与无能为力,这是对路小路的个体生命与历史又一次共振的重要增补。在一个边界更清晰的历史范域里,我们有幸看到了后来的工人路小路、进城青年路小路,在成为自己之前,在他最后的学生时代里做过虚妄而有限的努力——“但他举起了投枪!”创作谈02一个短篇写作者的简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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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十七岁的轻骑兵》是我最近出版的小说集,收录短篇13则,写的都是上世纪90年代的三校生。由于人物和故事场景的一贯性,我称之为“主题短篇小说集”,这概念也是生造的,或者说,一部精心选编的短篇集本身就应该有主题贯穿,《聊斋》也好,《米格尔街》也好,都属于此类。主题特别明显的是巴别尔的《骑兵军》,比较隐晦些的是塞林格的《九故事》。上述四本书,曾经被我反复阅读,如果它们是一件金属器物的话,应该已经被我的手掌抚摸得锃亮。这本小说集的篇目是按照写作时间排序的,第一篇应该是2008年写成,当时我刚刚写完《追随她的旅程》——一部显得过度纯情的小说,也不乏反讽或严肃,总之就那么写完了。恰好张悦然为了她主编的《鲤》来找我约稿,我还沉浸在《追随》这本书里出不来,也写不了别的东西,就顺手写了近似“番外”的一则短篇。“番外”这个词也不太入流,姑且用之。此后,一些刊物和媒体约我写短篇,我便继续写一篇,说起来也是捏造故事。最近10年一直在写长篇,像在一个巨大的房子里打转,忽然有人开了一扇小窄门,让我出去透口气,写个短篇之类。这看起来是休息,实际总会打乱长篇的写作节奏,让我产生焦虑感。惟独《十七岁的轻骑兵》,作为主题短篇集来说,进进出出不会让我太费神。有时候,想到某一个故事,但并无约稿,也就索性压住不写,等到有编辑找我的时候才落笔。这感觉就像我出门时总会往口袋里塞几张零钱。

这个段落本身仅仅描述了一个动作:男生骑车到装配厂。但通过不断地自我重复(目的地“装配厂”出现了三次,“郊外”-“很远的地方”-“从城里”构成了空间距离的重复,这一空间距离又被“楼房,平房,城墙,运河,农田,公路,最后是塔”的视点移动再次重复),通过无关细节的填充(采石场、阔逼、黄毛等),骑车这个动作的完成过程变得似乎遥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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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部作品几乎都在这样的节奏里慢慢推进。由于缺乏动态,缺乏事件,小说的叙事内容被对各种对象的大量描写所填充。喋喋不休的叙事者反复出场,像一个导游,带领我们在历史终结后的末世景观里游荡,既向我们介绍出场人物的背景与性格(“猪大肠是个脑垂体分泌异常的巨胖”),又不厌其烦地向我们指出生活的无意义(“我想我的存在并不是为了被人笑,但也可以被人笑,这取决于我是否乐意”)。小说灰色、沉滞的基调,正是这种对节奏的刻意控制的一个结果。

《十七岁的轻骑兵》就这么写到了2017年。我曾经想过是不是要花一年时间把这本书写完,然后再梳理一下,使之成为一本“准长篇”,后来想想,也没多大意思。小说出版的时候,有人提醒我,短篇集应该把最精彩的篇目放在前面(大概就像现在电视剧前三集的套路),我也没接受,觉得按写作时间排序显得更诚实些。实际效果是,第一篇确实写得自鸣得意,像长篇小说的边角料集锦,或是不自知的习作;而后半部分的几篇大体还过得去,至少是有短篇小说的自觉度了。两三年前,遇到一位评论家,他对我说,能不能别再写化工厂了?我只好嘴上打滚说,读者爱看啊。匆匆告别,也没就这个问题继续讨论下去。《十七岁的轻骑兵》仍然是写化工技校,一群把化工厂视为青春终点的小青年。在我其他的小说里,化工厂多半是故事的起点。总之,脱不了干系。这个问题,我也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老写化工厂?有几本长篇我试图跳过这个象征物,做得还不错,但到了下一本书,又会栽倒在化工厂前面。后来我想,最可能的答案是:我既不想在小说里与陌生的事物决斗,也不想在小说里与熟悉的事物拥抱,最后就变成了这样。如果还想再找点理由的话,就是说,在不同的写作范式之下,这个象征物和这些人物始终能成立,或者说,终于能够活下来——这件事让我有满足感。写短篇小说还是很有意思的,短篇固然有其范式,作者自身的趣味也很重要。写的时候,不太会去考虑“文学”或者“永恒”这些命题。写完以后,结集成书,感觉是欠了文学一笔精神上的高利贷,自己偿还的是利息,希望是真金白银而不是伪钞,希望写长篇的时候也带有这种自觉性,就对了。本文发表于《文艺报》2018年5月30日2版

叙事者的介入是路内小说的标志性语法。它允许故事时间的流动被不断打断,从而创造出各种各样的叙事效果。我在讨论路内的几个长篇时曾指出,他的文本中总是需要一个外在于故事时间的观察者与叙述者,而这个叙事者往往与故事的主人公被拼合成同一个人。我们总是有两个路小路:讲故事的路小路和被讲述的路小路:“这一双重视角的叙述机制创造出一种书写上的自由:故事的主角既为历史所囿,感受到线性故事时间所给予的种种限制与无奈,同时又似乎拥有了跳脱历史,并且反身把握、评论历史的能力。”

在《十七岁的轻骑兵》中,这样一种双重视角依旧是路内进入历史的基本框架。然而在短篇小说的体制中,双重视角带来的分裂的历史感变得更为鲜明。一方面是1990年代初的路小路们的青春时光,他们在工业化小镇里无趣、无聊、无所事事的日常。工业生产体系在正常运转,它的教育与培养体系也依旧支配着这些男男女女的生活轨迹。一届届的考生按照分数被分配进入不同档次和不同领域的培养轨道,他们将作为工人阶级接班人,在各种技校与中专中消磨自己的时光,等待着按部就班地进入对口的职业领域,延续整个体制的再生产。乌鸦们深知自己将和自己的前辈们一样,被送入一个巨大机器的不同部件,并永远被确定性所笼罩。于是,这种无趣本身也未尝不是一种余裕。后来者或许会指责他们的不思进取,然而这种不思进取与其说源于个体的怠惰,不如说是一种体制性的安排:秩序为每个人安排了出路,奋斗与否似乎也没有特别大的差别。或者说,在这种不思进取背后,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安全感——它令人绝望,但它安全。

然而,在1990年代初当一个工人阶级接班人的问题在于,好日子就快要到头了。在双重视角的另一头,作为后设叙事者的路小路携带着之后的历史所提供的全部信息、经验与观察,重新进入1990年代初的社会环境,以自己的后见之明,对当时的经历与事件进行编码。他完全清楚,工人阶级作为一个群体即将被历史所抛弃,工厂环境这一曾经的生活世界即将沉沦,它的一切规则与意义并未被抵抗与反对,而是被彻底地忽略与放逐,甚至不值得与之同归于尽。路内写当时的工厂车间:“灰黑色的车间里,蒙尘的玻璃几乎已经不透光了,白班和夜班没什么差别,到处都是管子,空间逼仄,像一艘潜艇,在深海中航行着。它究竟要去哪里,它何时沉默,没有人知道,你看到的只是管道,听到的只是嗡嗡的声音,仿佛它没有前行,而它确实没有前行。”这样的灰黑色当然不仅限于一个车间,它将吞噬戴城,乃至工人阶级的整个生活世界。

正是在这样的视野下,1990年代初的戴城生活才呈现出它全部的荒诞与悖谬:那些老师与家长们对规则的顽固坚持,那些体制所给出的空洞承诺与保障,那个环境里的人们所信奉的意义——连他们对人造革坐垫椅的使用方式,都显得古怪而过时。《十七岁的轻骑兵》中的十三个作品里,叙事者总是在开头第一段就忙不迭地向读者抛出一个时间状语:“在一九九一年的冬天”、“那一年冬天”(《四十乌鸦鏖战记》)、“后来过了很多年”(《驮一个女孩去莫镇》)、“一九九〇年的圣诞夜”(《一九九〇年的圣诞夜》)、“那年头”、“当时——我说的是一九九〇年”、“每当我想到自己的十七岁”……这些时间符号所标定的不仅是两个年代的物理区别,更是两种历史感受、两种生活世界之间无法通约的隔膜,对后者而言,前者的所有深情都值得嘲笑(想想那些真心地追求女孩子的男生们),所有真诚都终归无望。我们无法理解它,连理解它的企图都令人羞于启齿。

通过双重视角的设定,通过第一人称“我”的叙事机关,叙事者得以在两种历史感受间来回滑动。或者不如反过来说,两种历史感受之间的分裂,被路内转化为路小路作为个人的内部分裂,转化为叙事者在讲述时的纠结与缠绕。这种纠结,首先体现在《十七岁的轻骑兵》中对女流氓的书写上。不同于以白蓝为代表的“姐姐”的序列,不同于那些总是外在于工厂世界,以资产阶级社会想象来拯救工厂堕落青年的叙事模式,司马玲们代表了一个新的女性谱系。她们内在于工厂世界,或者说,她们代表着工厂世界的自发秩序,通晓其中的规则,甚至在其中活出了别样的明亮与生机。与脸谱化的底层女流氓不同,这些女孩子总是在不经意间呈露出她们的饱满与立体。早孕女生在面对羞辱时诡异却笃定的笑容,闷闷对现实的清晰把握,对男孩子们的犀利评价,她的偷偷哭泣,司马玲独坐一隅的孤独与脆弱,她为朋友报仇所体现出的某种公义,她的泼辣的生命力,在在显现出一种生于民间的活力和光亮。这些坚定、清晰的女性,她们是从哪里来的?

对此我们可以有各种阐释,或许她们朴素的生命力与道德感,所代表的正是陈思和所说的民间世界,既藏污纳垢,又有生生不息的原始能量。在社会秩序崩塌前夜,民间世界的自发秩序在她们身上呈露了冰山一角。又或许,她们代表着某种社会主义怀旧,一种向下超越?在工厂世界解体之时,这些预备役工人阶级女性依旧焕发出了某种积极的力量。当然,她们不是什么正面人物,也无法被收编到更为传统的社会主义美学规则对工人阶级女性的书写方式中去。她们的行为充满恣意、暴力与弱肉强食,某种规范性的力量因而始终隐藏在对她们的书写之后,矫正着我们对她们的认知。但不论如何,她们都是内生于工厂世界,且并不试图逃离的人。她们总是透露出一种倔犟的、面对世界的真诚。对她们的不吝笔墨,本身已经泄露出了作家的偏爱。(喜欢女流氓,有什么错吗?)在对她们的否定之外,叙事者不得不一次次地返回这些女性,并为她们写下挽歌。

对女流氓的偏爱,携带着末世景观中的片刻明亮,引诱着叙事者不断返回其中。这种返归既拓展着关于“工人”的美学图景,也透露着叙事者自身无处安放的偏爱。与之类似的是,叙事的纠结更鲜明地体现在文本中的那些抒情时刻里——或者说,体现在对抒情时刻的某种刻意的打断里。《赏金猎手之爱》临近结尾处,花裤子对丹丹的表白在屡遭鄙夷后,终于开始显现出某种希望,某种心灵之间的沟通可能,丹丹向他谈起了过去,甚至摆出了起舞的邀约:

我们的花裤子,他曾经和丹丹跳过舞,他的华尔兹和慢四步都是丹丹教的,这是他获得的殊荣。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她,这个“自己”包括我们所有人,因为那剧场中心的雨和光像一个很大很高的漩涡,正在把她吸到天上去。他负有的使命(同样包括我们所有人)正在融化掉。他试探着走向剧场中心,却闻到了左侧黑暗处一股强烈的尿臊味,他不相信丹丹会在有尿臊味的地方跳舞,于是朝黑暗处多看了一眼——傻彪从那个地方爬了出来。

剧场光晕下起舞的丹丹,在一边凝视的少年花裤子:一个真正的抒情时刻,它所呈现的是,在各种挫折与挫败后,在刻意的自我刻薄与互相伤害后,在各种虚伪与愤怒底下,他们(乃至“我们所有人”)依旧有可能展现出某种真正的深情与真诚,仍有可能互相吸引、引领,面对彼此起舞。这个场景不仅将丹丹、花裤子(乃至“我们所有人”)作为具有内在性的主体呈现出来,事实上,这样的时刻本身就是一种有意义的生活,它在一个瞬间的强度中,展开了主体自身的深度。

然而,这样的可能刚刚被打开,便被一股尿臊味所代表的坚硬、肮脏、恶心的现实重新打碎,一个浸泡在血污与尿臊的恶臭中的逃犯突然出场了,“一切都回到了现实中”。在这样刻意的打断里,我们觉察到一种对抒情的警惕,一种叙事者的自我撕扯。仿佛有某种力量,不允许当时的工厂世界里拥有抒情的可能,不允许一种真诚而正当的自我认知能够充分地展开。这种抒情必须被干预,被打断,乃至被嘲讽。

抒情主体的出现暗示着这样一种可能:即使在工厂世界的日落余辉中,路小路们也曾有过真正的情感,有过有意义的生活,他们的深情与纯真,他们对生活意义的真诚期许,或许不是,或者并不全是装腔作势的假正经,他们也曾想象过正当、温情而饱满的人际关系,想象过友情与爱。然而,这样的想法对于后来的路小路来讲,是多么令人羞耻呢?工厂世界所承诺的意义,在今天看来,难道不是荒唐、过时而可笑的吗?难道不是注定要被淘汰、被抛弃的吗?对那样一种意义所投去的深情一瞥,怎么可以不被立刻中断,立刻收回?于是,叙事者路小路匆匆忙忙地出手,他充满怀疑地打量着这种深情,生怕1990年代的乌鸦们会沉溺其中——对这种深情的信以为真,将会带来怎样的危险?

然而,正是这深情一瞥,以及这一瞥带来的震荡,构成了最为丰沛的叙事源泉。身为工厂子弟,身为工人阶级接班人的羞耻,在当代文学中,还有比这个更好的写作理由吗?或者说,抛开反讽与嘲弄,我们要如何去书写自己曾经在一种生活方式中所拥有过的正直、纯真、与深情?叙事者羞于让那个世界展开自身,又无法抗拒凝视它,凝视其中的片刻真诚与深情——这样的真诚与深情,现在还有可能吗?后来的这个路小路,是否只有躲在1990年代初的那个路小路的声音里,才敢于允许自己放下反讽的铠甲?

事实上,恰恰是在这种为了消解羞耻而刻意表演出来的、带着某种隐隐的自我厌恶的嘲讽里,路小路们才真正感受到了自己与工厂世界之间的血肉关系。嘲讽背后的轼父快感,催逼着我们向历史痛下杀手。但也正因为轼父,才将父亲本身变成了一个永恒的黑暗深渊,以无穷的力量将我们向他吸去,并试图将我们吞噬。反讽在这里变成了一种反抗吞噬的力量,它所标明的是一种叙事立场的两难。路内既无法认同当时的路小路,尽管他看到了吉光片羽的温情,又无法认同后来的路小路,因为这些吉光片羽都已经随着那个世界而一并逝去。于是,在义无反顾的抒情之后,又有义无反顾的讽刺,在义无反顾的讽刺之后,又怀着对被讽刺者的歉疚与爱。

然而,这样的抒情时刻,是不是也可能仅仅是一种想象,一种怀旧的情感投射?工厂世界是否仅仅是一个“剧场”,仅仅是一个铺陈我们所有不合时宜的纯真的想象的舞台?詹姆斯·伍德在谈到约瑟夫·罗斯笔下的奥匈帝国时写道,虽然“这个帝国在功能上无效……但在美学上魅力十足;换言之,他爱的是帝国的修辞,他爱的是首先作为修辞的帝国。”更有趣的是,伍德注意到了作为修辞的帝国和作为生活世界的帝国之间的错位:“甚至在这个帝国尚存的时候,罗斯就开始为之唱起挽歌,因为它没有足够的活力配得上他理想中的帝国。”路内笔下的工厂世界——它当然已经“在功能上无效”了——是否同样主要作为一个修辞的场所而存在?抒情主体在工厂世界中所遭遇的尴尬,是否同样因为这个世界“没有足够的活力”?

而即便如此,工厂世界依旧一次又一次地吸引着叙事者去看视、讲述,并在其中起舞。传统的社会主义美学编码无法容纳这样的时刻,它会将其视为资产阶级审美而驱逐出境。而在另一头,当下的情感结构中同样无法安顿这样的抒情,无法让这支舞蹈妥帖地展开。起舞的邀约只能成为邀约,停滞在开步前的那一刻。路内当然不可能回到老旧的现实主义美学法则及其对工厂世界的再现方式,但他也不可能呼应当代历史对那个世界的彻底抛弃。在彻底的历史终结论与彻底的社会主义怀旧之间,叙事者并没有,也无法做出选择。在回望废墟的凝视中,1990年代的工厂世界成为一处尴尬,成为当代历史的真正的“剩余物”,路内小说在反讽与抒情间的来回摆荡,正是这种尴尬在文学上的呈现方式。

然而,面对工厂世界的摇摆不定,难道不是唯一真诚的姿态吗?两种情绪、两种历史感受之间的对抗与撕裂成为一种隐匿的小说语法,在沉滞中牵拉出无休无止的故事,“在这个时间之中还有另一种时间,在这个夜晚之上还有另一个夜晚。这句话可以一直翻版下去,直到耗尽我的记忆。”每一次与自我的真诚相对,都会引出自我的分裂,乃至分裂下的空无一物。于是,这部小说或许并不关于如何面对工厂世界的成功或失败——它的失败已经被无数次地操练——而是如何面对我们曾经拥有的真诚,面对真诚带来的羞耻。在路小路张扬的调侃与反讽下,这是一部羞耻之书。

文章来源:《上海文化》2019年3月号

作者:康凌

编辑:李依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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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轻骑兵》

这是路内“追随三部曲”的前传作品,路小路,大飞,花裤子他们,骑着飞速的单车逆光而来,在他们身后是闷闷,丹丹这些让他们梦绕的女孩。在十七岁的旷野,他们热闹拥挤又孤单落寞,我们阅读他们这一刻青春的故事,也阅读他们青春所驻的那一段90年代的过往。

是的,我还在写着那个倒霉的化工技校,没有名字只有绰号的小青年,“风一样的谜之女孩”们。时间像倒影,前半生想不通的事情变成后半生的笑话,反之,也成立。记忆和虚构叠加成另一个平行空间,尽管写了八年,一晚上也就读完了。

——路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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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内

1973年生,现居上海,着有小说《少年巴比伦》《花街往事》《慈悲》等。曾获华语文学传媒奖年度小说家、春风图书奖年度白金作家、《GQ》中文版年度作家、《南方人物周刊》年度人物等奖项。

路内作品在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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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人》

这是路内一部带有推理色彩的校园悬疑小说,一个工学院学计算机的专科生夏小凡,在九十年代末的时代节点上,也面临着毕业即失业的迷惘。小说从他的同乡好友小白失踪开始,夏小凡在追查小白的下落中,同时也经历着整个社会转型期的混乱无序和不可抑制的激进和繁荣,一如他们那没有前途的未来和始终荷尔蒙爆棚的颓废青春。小说写出了宿舍室友在毕业中的挣扎突围,也写出了学校周边咖啡店,网吧的更迭,以及旧居民楼的拆迁。在这些延宕的情节和人物中,贯穿始终的是一起又一起忽然而至的敲头案,学校里死了两个女生,而夏小凡自己也在暗夜里遭到跟踪,并遽然遭遇被害的女尸……,所有这些乱入麻的头绪,始终和小说中的社会和人物纠缠着,有条不紊地在小说中次第展开。小说越到后面越恐怖和荒诞,但也越到后面,我们也惊心地觉察到这其间的真实。这是这部小说另一个层面上的悬疑和惊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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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街往事》

在1980年代的蔷薇街,时间像门前流水,依约而行,人们悠然地一边吃早餐,一边八卦街坊邻里间永远共享的秘闻,一天由此开始。国营照相馆的摄影师顾大宏单干后,全然不像是一个做生意奔前途的样子,在晨光中,他捕捉情人关文梨一低头的剪影。女儿顾小妍开始了青春期的绽放,身上带着不敢直视的光亮也带着摄人心魄的美。儿子歪头用自己寡言的视角,注视着父亲隐秘的情感,也仰视着姐姐骄纵的魅影,同时学会了惦念自己喜欢的女生。

一场舞会的对决,一场少年的冲突,虽然蔷薇街的栀子花如常开放,一个跳舞时代无可奈何地终结成了过去。在花街往事中,路内用文字带领我们徜徉了一下那个让人眷恋的1980
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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