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诗集: 枉然

  一

  这几天秋风来得格外的尖厉:
  我怕看我们的庭院,
  树叶伤鸟似的猛旋,
  中著了无形的利箭——
  没了,全没了:生命,颜色,美丽!
  就剩下西墙上的几道爬山虎:
  它那豹斑似的秋色,
奥门威尼斯人吴乐城 ,  忍熬著风拳的打击,
  低低的喘一声乌邑——
  「我为你耐著!」它仿佛对我声诉。
  它为我耐著,那艳色的秋萝,
  但秋风不容情的追,
  追,(摧残著它的恩思惠!)
  追尽了生命的余辉——
  这回墙上不见了勇敢的秋萝!
  今夜那青光的三星在天上
  倾听著秋后的空院,
  悄俏的,更不闻呜咽:
  落叶在泥土里安眠——
  只我在这深夜,啊,为谁凄惘?

  你枉然用手锁著我的手,

  你去,我也走,我们在此分手;

  深夜里,街角上,

  他俩初起的日子,

  女人,用口擒住我的口,

  你上哪一条大路,你放心走,

  梦一般的灯芒。

  像春风吹著春花。

  枉然用鲜血注入我的心,

  你看那街灯一直亮到天边,

  烟雾迷裹著树!

  花对风说「我要,」

  火烫的泪珠见证你的真;

  你只消跟从这光明的直线!

  怪得人错走了路?

  风不回话:他给!

  迟了!你再不能叫死的复活,

  你先走,我站在此地望著你,

  「你害苦了我——冤家!」

  二

  从灰土里唤起原来的神奇:

  放轻些脚步,别教灰土扬起,

  她哭,他——不答话。

  但春花早变了泥,

  纵然上帝怜念你的过错,

  我要认清你的远去的身影,

  晓风轻摇著树尖:

  春风也不知去向。

  他也不能拿爱再交给你!

  直到距离使我认你不分明,

  掉了,早秋的红艳。

  她怨,说天时太冷;

  再不然我就叫响你的名字,

  伦敦旅次九月

  「不久就冻冰,」他说。

  不断的提醒你有我在这里

  为消解荒街与深晚的荒凉,

  目送你归去……

  不,我自有主张

  你不必为我忧虑;你走大路,

  我进这条小巷,你看那棵树,

  高抵著天,我走到那边转弯,

  再过去是一片荒野的凌乱:

  在深潭,有浅洼,半亮著止水,

  在夜芒中像是纷披的眼泪;

  有石块,有钩刺胫踝的蔓草,

  在期待过路人疏神时绊倒!

  但你不必焦心,我有的是胆,

  凶险的途程不能使的心寒。

  等你走远了,我就大步向前,

  这荒野有的是夜露的清鲜;

  也不愁愁云深裹,但须风动,

  云海里便波涌星斗的流汞;

  更何况永远照彻我的心底;

  有那颗不夜的明珠,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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